第91章 出城 午夜。
午夜。
澄海港的深水泊位前, 巨大的奥斯兰船在夜色中缓缓收起沉重的铁锚。
没有鸣笛,也没有升起主帆,庞大的船体借着夜风, 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码头, 朝着茫茫大海深处而去。
舒冉立在栈桥尽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逐渐融进夜色与海雾中的庞大黑影。
隔着衣料, 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贴身揣在怀中的那只小小的牛皮袋。里面装着整整十枚奥斯兰火铳专用的铅丸。这是方才临上船前, 她临时起意, 向贾尔斯讨要来的。
她借口说,为了在御前作证时, 能与安平驿丞尸首中挖出的那枚铅丸做实物比对,需要他们提供一些原装的铅丸作为证物。
奥斯兰人归心似箭,只求能赶紧离港,哪里还会去细究这等小事。查理斯正使大手一挥,十分痛快地直接给了她十枚。
舒冉一时喜不自胜。
有了两把奥斯兰火铳, 再加上这十枚原装铅丸, 等回京城,作为物证用完后,她要向太子进言, 将这些东西交由工部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究, 进而仿制。
对了,还有那架火炮,也得想办法找回来。
“奥斯兰人的造船技术, 果然不可小觑。这等吃水深度的巨舰, 大玄的水师中竟找不出一艘能与之匹敌的。”
身后传来舒长儒沉重的声音。
舒冉转过身,只见他正将方才在船上让船长补签画押的供状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外使已经顺利离港。只要出了这片海域, 天亮之前,应当不会有人察觉。”舒长儒抬眼看向远处的城门方向,“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城门附近,等陆骥他们。”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云深此刻应该已经带着人,将那批救出来的安平驿兵丁秘密运往城门口了。陆骥则带着手下四名差官兵分两路:一路去澄海卫所带走钱勇,另一路则潜回州衙,带上几人的行囊。
三方人马一汇合,以敕书强令守将提前开城门,连夜归京。
“好。”舒冉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感。
这一路虽然惊心动魄,但好在还算顺利。
虽说没能将这桩大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查得水落石出,但外使安全送走,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等回了京城,将所有的物证、人证连同供状一并呈上,剩下的,自有陛下与太子去定夺。
舒冉转身,与舒长儒一同快步走下栈桥。
*
天际晦暗无边,冬雾轻纱般笼罩着永平州的长街,偶尔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在巷陌间回荡。
“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动身回京了。”兵部差官何奉安一边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行进,一边压低声音,感慨道,“往常钦差下江南办案哪次不是磨蹭上最少一两个月之久?咱们这次满打满算才刚到几天啊,竟然就要打道回府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见身旁的人双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没有理他,何奉安拿手肘轻轻撞了下对方,“你说是吧,赵大哥?”
被他称作“赵大哥”的赵遵颔首道:“咱们这一路确实未曾耽搁半点功夫。舒寺丞心思缜密,多次洞察出关键线索,否则咱们不会这么快就能回京交差。”
若是那安平驿的驿吏王泉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这位身形高大、神情严肃冷峻的赵遵,正是那日在驿站,因他编排舒寺丞而厉声怒斥,将他吓得连连作揖求饶的那名差官。
何奉安深以为然,“是啊!原本我还以为,舒寺丞就是在译书和算学上有天分。真没想到,查起案子来也是一把好手。等咱们平平安安回了京城,可有的跟兄弟们聊了。哎,舒寺丞要是来咱们兵部多好啊,可以去武库司那头。”
赵遵摇头,“舒寺丞胸有丘壑,在武库司屈才了。”
“说的也是。”
临近卫所,两人不再多言,趁着夜色来到大门附近。
赵遵停下脚步,转头对何奉安嘱咐道:“你在这大门外头等着接应我。我进去将钱勇带出来。出来之后,咱们立刻去城门口与舒大人他们汇合。”
“好,赵大哥你多加小心。”何奉安点头。
何奉安藏在阴影中,看着赵遵大步走上前,与那两名守卫低声交涉了几句,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的夜色中。
在一名值岗守卫的带领下,赵遵往后堂走去。
行进间,他在脑海中将临行前舒冉的交代又仔细过了一遍。
“找到钱勇后,直接告诉他,幕后之人已经有所察觉,很快就要动手灭口了。他作为重要证人,必须立刻随我们一同进京。只要他肯在御前指认江家,钦差大人定会让陛下宽大处理。若他不肯配合,不要废话,直接打晕带走。”
后堂虚掩的房门已近在眼前。
赵遵有些奇怪,屋里面竟然点着灯。
带路的守卫在门外停下脚步,候在一旁,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遵不敢耽搁,手掌贴上木门,用力推开。
“吱呀——”
借着烛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赵遵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冰冷的砖地上,铺洒着大片还未干涸的粘稠暗红液体。
钱勇的尸首已然身首异处。
他的身子横陈在地中央,头颅滚到了门边的门槛下,双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对向赵遵所在的位置,眼底还残留着生前极度的惊恐。
血腥气浓重刺鼻。
赵遵猛地抬起头,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见屋内正中央,赫然有一站一坐两道身影。两人皆身着绯色官袍,衣冠楚楚,气定神闲。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打量蝼蚁般的眼神,看着门边的赵遵。
站着的那人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指挥使大人,看来,这位应该就是京里派来的钦差护卫了。”
*
永平州城门口。
伴随着沉闷的隆隆响声,厚重的城门在机括的牵引下,缓缓向两侧敞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与此同时。陆骥带着另外两名兵部差官,每人骑一匹马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行囊,匆匆赶到。
早已在城门口等候的舒冉与舒长儒立刻迎了上去。
陆骥三人下了马,对舒长儒和舒冉拱手行礼。
舒冉低声道:“陆大人,云主事为了分散目标,已经带着那批安平驿的兵丁先一步出城了,他留了涉秋姑娘随行保护咱们。等赵大哥他们俩将钱勇带过来,咱们即刻动身回京!”
“好!”
陆骥点头,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跑出的汗。
城门已开,只要人一齐,就能离开这永平州的地界。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有了片刻的松懈,陆骥长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起来。
“没想到咱们竟能这般迅速地救出外使,连正月十五都能赶回家过了。这一路,多亏了舒大人和舒寺丞运筹帷幄啊。”
舒长儒闻言摇头,道:“陆大人太过自谦了。你与兵部这几位兄弟忠勇果敢,一路护卫探查,亦是功不可没。此番若平安回京,本官定会在陛下面前据实为你们表功。”
“多谢舒大人,下官——”
陆骥感激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涉秋忽然耳朵微微一动,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舒冉等人见状,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
远处的长街尽头,朦胧冬雾间,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拼了命地向这边狂奔而来,脚步杂乱仓皇。
“好像是你们派去卫所接应的人。”涉秋看向舒冉。
舒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待看清那道人影,脸色倏地一变。“那是……何大人?怎么只有他一个人?赵大人和钱勇呢?”
舒长儒死死盯着那道孤零零的人影,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快!都先上马!”舒长儒果断喝道。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听令翻身上马。
那奔跑的人影越来越近,果然是先前去澄海卫所接应的何奉安。
跑到近前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停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快……快走!卫所……卫所里有埋伏!赵大哥……被,被他们用火铳……打死了!”
“你说什么?!”
陆骥双目猩红,浑身的血液逆流般,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马。
“别说了!先出城!”舒冉厉声打断了陆骥的动作。
此时此刻,她的心跳犹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她没想到,江家的人竟然丧心病狂到直接在卫所里动用火铳杀死朝廷差官!
“没错!不要乱了阵脚!”舒长儒一把扯紧缰绳,竭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快走!”
涉秋上前一把攥住脱力的何奉安的后领,将他如拎麻袋般直接甩上了一匹空马的马背,随后自己也飞身上马。
“驾——!”
伴随着几声清脆而急促的鞭响和马匹的嘶鸣,一行人如离弦之箭般依次冲出那道半开的城门,朝着城外的茫茫夜色疾驰而去。
官道上,一时间尘土飞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归途 自冲出
自冲出永平州城门, 舒冉一行人未敢有丝毫停歇,一路循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 官道上。
凛冽的寒风如无形的刀子般刮过面颊。舒冉死死攥着手里的缰绳, 整个身子几乎伏贴在马背上,强忍着颠簸带来的疼痛。
在此之前, 南下赶赴永平州的路上, 因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纵马奔波, 她大腿内侧早已经被磨出了数个水泡。那时案情十万火急,她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自然也顾不上挑破上药。
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两日,水泡里的水自行消退了,水泡的皮变成了一层硬茧。如今连夜逃命般往回赶,经历这般剧烈的颠簸,她的大腿内侧竟比来时还要好受了些。
只是, 脊椎却伴随着马蹄的每一次起落颠簸都传来剧痛。
“驾!”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 原本一直策马护卫在后方的涉秋,忽地提速赶到了舒冉的身侧。
迎着呼啸的冷风侧过头,涉秋拔高了音量问道:“舒寺丞!可还能撑得住?!”
“我没事!”
舒冉没有侧头, 她的骑术还不允许她分心。
看着身旁马背上那道单薄身影, 涉秋握紧缰绳,心绪有些复杂。
自打听闻了这位女官在寿宴和京郊的那些轶事后,涉秋便对这位女官生出了几分好奇。然而, 那夜在州衙真正见到人后, 涉秋却有几分失望的。
这位舒寺丞,那么娇小,瘦弱, 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她想,京中那些传闻大抵是夸大其词了吧。
但容貌又是如此明媚秀丽,令人心生怜惜。当夜奉命潜入屋内,要从背后捂住这少女的嘴时,涉秋有些为难。她不想惹这么漂亮的姑娘哭啊。
也正因如此,云主事瞪了她好几眼,她才动身。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却让这位舒寺丞在她心里的印象彻底翻覆了。
她亲眼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处变不惊。看着她面对几近发疯的奥斯兰外使时,不过寥寥数语,便循循善诱地将人安抚下来,问出了剩余使者的下落。
而此时,看着少女咬牙死撑的模样,涉秋突然萌生出种想法。
她要拼尽全力保护她,无关任务。
*
腊月二十九,皇城笼罩在一场飘零的细雪之中。那雪又轻又柔,沾衣即融,不知不觉间,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已被润出了一层晶莹的水光。雪水顺着飞檐走兽滴答垂沥,泠泠不绝。
东宫,书房内。
太府寺卿兼詹事府丞汪弘站在下首,刚刚将东宫所属的一应年末账目核验结果呈递上去。
太子萧予接过去,粗略翻看了几页。
汪弘则躬身作揖道:“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臣就先行告退了。”
话音刚落,一小太监引着詹事府少詹事沈乔年走了进来。
“参见殿下。”沈乔年上前行礼,双手奉上一本册子,“臣来呈送詹事府年终的属官考核记录,请殿下御览。”
内侍吴平快步上前接过来,恭敬地呈给萧予。
萧予将其放置在案头,抬头看向二人,道:“孤一会就看,这里没什么事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明日便是除夕,你们都早些回去准备过年吧。”
“多谢殿下体恤。”两人齐声应道。
汪弘直起身,却并未立刻退下,“殿下,臣斗胆问一句,不知南境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一旁的沈乔年闻言,微微侧目,疑惑地看了汪弘一眼。
萧予正在揉按眉心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眉眼间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焦灼,声音也有些发沉:“还没有。”
“是,臣告退。”
汪弘与沈乔年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门被重新合上,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予独自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折子,目光却是出神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良久,他突然开口:“云青呢?他还没接到云深那边的消息吗?”
一旁侍立的吴平躬身回道:“回殿下,应当是还没有。要不……臣去叫云青大人过来问问?”
萧予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吴平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见他没出声反对,立刻悄然退到门口,给外头值守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大一会儿,云青便大步跨进了书房。
“殿下,您找属下有何吩咐?”云青抱拳行礼。
萧予抬起头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
吴平见状,索性直接替主子问道:“云大人,不知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可有消息传回?”
云青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没有啊。殿下,您不是今儿早上刚问过属下吗。”
一旁侍立的吴平忍不住闭上眼,别过脸去。
萧予眉头微皱,心中烦躁更甚,摆了摆手示意云青退下。
临近宫门的甬道。
“汪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南境的案子了?这好像不是你太府寺的差事吧。”沈乔年不经意地问道。
汪弘还未来得及回答,迎面看见宫门口三道身影正等候在风雪中,正是鸿胪寺的葛少卿、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三人。见他们二人出来,三人眼睛一亮,立刻搓着冻僵的手迎上去,行礼道:“见过沈大人,见过汪大人。”
不等这三人发问,汪弘已心领神会,对他们摇了摇头,温声道:“还是没有那边的消息。不过诸位且宽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是真出了岔子,八百里加急早该入京了。”
三人闻言,神色稍和缓些,但眼底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自舒冉随钦差南下,鸿胪寺这几人日日提心吊胆。他们品级不够,见不到太子,只能厚着脸皮,拜托之前有些交情的汪弘在面圣或见太子时顺道帮忙打探一二。
葛少卿长叹一声,拱手道:“多谢汪大人替我等费心打探了。”
“几位客气了,本官亦十分忧心舒寺丞此行。”汪弘摇了摇头,叹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三人这才忧心忡忡地拜别离去。
汪弘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旁观了半天还未走的沈乔年,悠悠道。“沈大人素来孑然一身,冷心冷情,自然是不懂我为何关心南境的案子。”
沈乔年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又至深夜,舒冉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又一处沿途的驿站。
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刺耳。
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驿丞等人披着厚棉衣,提灯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门。然而,当灯光照亮门外那几张脸,一肚子起床气瞬间化作冷汗。
这不就是前些日子才刚走的钦差大人吗?
驿丞连连作揖,不敢多问,连忙呼喝着驿吏去马厩牵最好的快马。
舒长儒还是照例出示了敕书和符验,随后吩咐道:“再去准备些干粮来。”
“是!”那驿丞连忙应道。
趁着空当,众人在驿站简陋的大堂内稍微喘了口气。
何奉安双手紧紧捧着热茶,手抖得连茶水洒出来都浑然不觉。他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地向众人讲起了在卫所发生的变故。
“赵大哥进去前,让我在大门远处的暗巷里等候接应。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听到卫所里面突然乱了起来,有好几个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紧接着,我就看到赵大哥冲出卫所的大门。我刚要迎上去,就听到了火铳的声音!”
大堂内,众人眼底皆浮现出悲愤。
何奉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砸落进茶碗里,“好几声响……赵大哥身上,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个血窟窿,他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张大嘴要对我说什么,然后就倒在了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反应过来了……看口型,他说的是,快走。”
“我没敢停留,更不敢上去收尸,转身就往城门的方向拼命跑。后面再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何奉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时间,大堂内的气氛无比沉重。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永平州的黑夜里。
舒长儒闭了闭眼,沧桑的面容露出沉痛,“你做的没有错。等咱们回京之后,本官定会如实为赵遵上表请功,向朝廷请厚恤其家属,绝不让他白死。”
正说着,驿丞带着两个驿吏,抱着油纸包好的干粮和水袋走过来。
“诸位大人。干粮和水都已经备齐了,马也全都换好了,都是咱们驿站脚程最好的良驹。”
舒冉将手里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
“走吧。”她环视了一圈悲痛交加的众人,“我们回京城,去替赵大人讨回公道。”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望着他们翻身上马,再度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个驿吏凑过来道:“大人,留下的那几匹马,都在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这得是跑多快啊!而且……这钦差老爷不是才刚走没多少天吗?怎么又赶回去了……”说到最后,他小声嘀咕着。
驿丞一巴掌拍在驿吏的后脑勺上,低声斥道:“钦差老爷的公事,也是咱们能多嘴的?睡你的觉去!”
作者有话说:
写几个字就要摸会儿鱼,好崩溃啊
第93章 枪响 “啊—
“啊——!!”
利刃刺破血肉, 伴随着接连几声凄厉的惨叫,约五六名死士被悉数斩于马下。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官道上残肢交叠,血肉模糊。
舒冉骑在马上, 手指死死攥着缰绳, 因连日奔波而憔悴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虽说当初在京郊她已亲眼目睹过人死在眼前,但此刻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舒寺丞, 您没事吧?”
涉秋甩净刀身上的血迹, 利落归鞘, 踩着血污走到马前,抬头关切地看向她。
“我没事。”舒冉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摇了摇头,“明明我们天不亮就出城了,而且这一路上大家几乎都没有怎么合眼休息,为什么敌人还能跑到咱们前面设下埋伏?”
一旁的陆骥正要解释,涉秋先开口道:“舒寺丞有所不知。江家在各州府都设有自己的私驿。那里养的良驹比朝廷官驿的要好得多。咱们行进这么久, 才碰上第二茬, 已经算是幸运了。”
听完这番话,舒冉陷入了沉默。
私驿,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一刻, 她又一次意识到这江家究竟是一个怎样手眼通天的庞然大物。
舒长儒策马上前, 目光掠过地上的尸首,道:“快走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路再无伏击, 又颠簸了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终于勒马,停在了下一处驿站的门前。
驿站的大门前,两名杂役正踩着长凳, 用浆糊将两张散发着墨香的大红春联小心贴在门框上,门檐下还挂上了两盏新糊的红纸灯笼。
舒冉怔怔地望着那红色,干裂的嘴唇翕动,“已经是除夕了啊……”
“快!换马!”陆骥下马喊道。
因着是除夕,驿站的后厨正预备着晚上的年夜饭,驿卒用木托盘将这些现成的吃食匆匆端到院子里,舒冉抓起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她嚼得飞快,几下后就着几口茶艰难地咽下肚去。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几匹精神抖擞的马也已牵到了驿站门外。
“走!”
舒长儒扔下茶碗,抹去嘴边水渍。
众人立刻重新抓起行囊,走出大门,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新换的快马,疾驰而去。
*
太极殿内的正上方,九龙金漆宝座威严耸立。阶下,皇子们身着蟒袍吉服,按长幼依次列队而立。太子萧予站在最前方,身侧落后半步的是二皇子萧绍。再往后是不过六七岁模样的五皇子与七皇子。
“起乐,辞岁——”
随着礼官的唱喏,四位皇子齐齐撩起下摆跪地,向上方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礼毕,太子萧予率先直起身,双手交叠及地,恭声道:“儿臣谨祝父皇新岁康泰,圣寿绵长,国祚永昌。”
剩余三位皇子紧随其后。
宝座上,皇帝的面色透着些许灰白。听到皇子的祝词,他微笑着正要说什么,喉间却一痒,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江贵妃连忙为皇帝抚背。
底下,正轮到年纪最小的七皇子,孩童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怯懦,甚至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儿臣祝父皇……”
“行了!”
盛装华服的江贵妃皱起柳眉,不耐地打断了七皇子的话,“没瞧见陛下龙体违和,正咳得难受吗?连句吉祥话都说不利索,还不赶紧闭嘴!平白惹圣上心烦!”
七皇子被这毫不留情的当众斥责吓得小脸煞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无措地伏在那华贵的织金毡毯上。
*
正如舒长儒所言,饶是众人一路疾驰不敢停歇,直到天色刚暗,行至一处河边时,他们还是被敌人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约有十余人,为首者身形魁梧,身披冰冷的重甲,浑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高踞马背,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本官乃澄海卫所指挥使江岩!尔等贼人,竟敢伪装成钦差,混入我澄海卫所,残杀指挥佥事钱勇,盗取军中火器!还不快快下马,束手就擒!”
舒冉心中一惊。
想来,这就是那夜杀死赵遵的人。
“无耻之徒!”何奉安双眼通红,悲愤交加地怒斥道,“明明是你们杀了钱勇灭口,还杀死了赵大哥!如今竟敢倒打一耙!”
面对何奉安的声嘶力竭,江岩的眼神犹如在看几只垂死的蝼蚁。他压根不欲同这些将死之人废话,直接抬起手一挥。
随着他这一招手,身后的近十名卫所精兵瞬间拔出明晃晃的钢刀,如狼似虎地向前扑杀过去!
“快后退!”涉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舒冉的马缰,护着舒冉迅速往后退去,避开敌人最盛的锋芒。
与此同时,陆骥与何奉安等人嘶吼着挥刀往前冲去。
*
皇帝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正坐在一旁替他斟茶的萧予身上。眼看茶水就要溢出,皇帝轻笑了一声,打趣道:“这几日,朕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连倒茶这等小事都能走神,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予连忙收敛心神,将茶盏奉上,道:“父皇说笑了,儿臣只是……只是……”
皇帝伸手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你只是在担心她。”
这一次,萧予没有出声否认,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父皇,不知为何,儿臣这几日心里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皇帝道:“你不是早就安排好人了吗?朕记得,云深他们几个如今都在永平州那头吧。”
萧予猛地抬起头,面上闪过了一丝错愕与赧然,“父皇,您……您怎么会知道?”
看着儿子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皇帝朗声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朕本来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笑罢,皇帝看着萧予眼底的担忧,眼神渐渐温和下来,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宽慰。”萧予微微低头。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启禀陛下,殿下,除夕宫宴的吉时已到,百官与诸位娘娘皆已入席,正候着圣驾呢。”
皇帝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笑道:“好了,把心先放回肚子里。今天除夕,随朕先去赴宴吧。”
皇宫的除夕盛宴即将开始,河边的混战还在继续。
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令人听着牙酸。在涉秋的掩护下,舒冉和舒长儒避开了混战中心,像稍远处的后方退去。她双手慌乱地在随身的包裹里摸索着什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那位江指挥使冷酷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被护在后方的二人。他冷哼一声,避开陆骥挥过来的刀,弯弓搭箭,接连向舒冉二人射出几支凌厉的箭。
“嗖嗖——”
箭羽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
下一瞬,身下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扬起前蹄乱了阵脚。舒冉猝不及防,当即失去平衡,从马背上重重地滚落下来,摔进了荒草丛里。
“舒姑娘!”涉秋惊呼。
她下意识地向赶过去,但敌人太多,她一人对付三人,根本抽不开身。
另一侧,舒长儒虽然是文官出身,但骑射方面还算在行,他死死勒住缰绳,勉强稳住了身形,拔出防身的佩剑吃力地招架着。
滚落到一旁的舒冉摔得头晕目眩,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幸运的是,在这惨烈的厮杀中,那些杀红了眼的卫所精兵似乎将她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给忽略了,全都朝着舒长儒和陆骥等人扑去。
舒冉死死咬着牙,猫着身子借着杂草的掩护,继续在扯落的包裹里翻找。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作为物证缴获的奥斯兰火铳!
为了避免路上擦枪走火,这把火铳的铅丸在出发之前就被拆下来了。舒冉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牛皮袋,倒出了几枚向查理斯正使讨要来的铅丸。
幸而之前的铅丸是她和陆骥边研究边拆卸的,所以她大致清楚该怎么装弹,怎么发射。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生死关头,极度的恐惧让她的手指抖得完全不听使唤。在拿起第一颗铅丸时,那小小的弹丸竟从她指尖接连滑落了两次。
她红着眼眶,咬紧嘴唇逼自己冷静,这才终于将其塞进枪管。
就在她刚刚上好弹,紧紧握住火铳准备抬起头的瞬间,不远处突然传来那位江指挥使极度愤怒的一声暴喝。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河畔轰然响起。
舒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原地。大脑在这一瞬间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荒草,正好看到那位江指挥使还未放下的手臂,手中拿着的火铳,与她手中的这把无异。
而枪管所指方向,舒长儒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颓然倒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舒长儒之死 “噗通
“噗通——”
水花飞溅的瞬间, 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猛然摄离。
呼啸的寒风、战马的嘶鸣、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舒冉的耳中统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鸣。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她看着舒长儒的身体砸破水面,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那道沉重身躯。灰暗的苍穹下, 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一切都令人窒息。
直到一道狂笑声强行灌入她的耳中, 才将她的灵魂拽回身体。
那位江指挥使猖狂大笑之后, 边试图再次给火铳填充火药铅丸, 边发出一声暴喝:
“贼首已死,还不快束手——”
“砰——!!”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 一声同样震耳欲聋的轰声再度响起。
是舒冉扣动了扳机。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火器。
她不知道这奥斯兰的火铳射程究竟有多远,不知道射速如何,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某种绝境中爆发的本能, 举起了那把火铳, 瞄准了马背上的身影。
强烈的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似身后有绳子拉拽自己的胳膊。
硝烟弥漫间,那枚铅丸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江岩的头颅。
血花在半空中凄厉绽放。
江岩双目圆睁, 眼底还残留着得意, 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坠马。
他手中的火铳也随之脱手,涉秋眼疾手快, 猛地一拽缰绳, 身下的马立刻向前冲去!涉秋借势探出身子,手中长刀一挑,将那把即将落地的火铳带向半空, 随后一伸手,稳稳地将其攥在了手中。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如狼似虎的精兵们,见指挥使竟然在瞬间被人一击毙命,顿时群龙无首,吓得肝胆俱裂。不知是谁先勒紧缰绳,剩下的人也立刻作鸟兽散,疯狂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命。
“别跑!”涉秋面若寒霜,策马追了上去。
河岸边,陆骥在看到舒长儒落水的瞬间,便双目赤红地丢开了纠缠的敌人,赶到河边下马,随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河中。
另一旁,舒冉喘着粗气,手哆嗦着将剩余的铅丸胡乱收好。她攥着那把火铳,另一只手提起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河边跑去。
此时此刻,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依循着本能去做事。
当她跑到河边时,浑身湿透的陆骥正将舒长儒从水里拖拽上岸。
两人身上都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冷风一吹,只教寒气入骨。
陆骥跳水救人及时,舒长儒并没有呛入太多河水,躺在地上的他偏过头,咳出两口浑浊的水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有意识。
舒冉刚刚松了半口气,然而目光落在舒长儒身上时,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铅丸,不偏不倚,正中舒长儒的胸口。
河水浸泡加速了血液的流失。此刻,他胸前晕染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水顺着衣服又淌在地上,触目惊心。
舒冉跌跪在他身边,放下火铳和行囊,“陆大人,帮我把人稍微扶起来,看看伤口在哪儿!”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衣袋,掏出了离开京城前,楚少瑜塞给她的那些瓶药。
陆骥闻言,连忙半跪在地上,伸手将舒长儒的上半身托起。
然而,舒长儒却微微摇了摇头。
仅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就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陆骥没有停手,将人微微抬起些许,低头拨开那被血水浸透的衣衫。待看清后,这位见惯了刀光剑影的男人却瞬间红了眼眶。
伤在左胸口,并且那枚火铳射出的铅丸没有贯穿出去,而是嵌在了他的血肉深处,随着心口的微弱起伏,伤口仍不断向外涌着鲜血。
陆骥的手僵住了。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舒冉的眼睛,低着头,颤声嗫嚅了一句:“舒寺丞……舒大人他……”
舒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正拼命地去抠那药瓶的塞子,嘴里念念有词,“必须得先止住血,然后再……”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轻轻握住了舒冉的手。
舒冉动作一顿。
“我感受到了……”舒长儒灰败的嘴唇翕动,声音犹如风中残烛,“很冷…很冷,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随着咳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几乎要将肺腑全都咳出来,声音也变得破碎而嘶哑,但他并没有现出痛苦之色。
咳声稍歇,他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现在的我……应该……能去见她们了,这样……挺好……”
说着说着,在这濒死的绝境中,舒长儒的面容上竟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匪夷所思的微笑。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倒透着一种如释重负,一种欣然赴死的解脱感。
一旁的陆骥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舒冉却很清楚。
她张着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长儒艰难地转过浑浊的眼珠,看向舒冉——这个他猜忌过、审视过、心疼过,又不知不觉间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女儿的少女。他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深深地看着她,好似安抚般微笑着,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别怕……快走吧……”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亮彻底溃散。
那只握着舒冉的手,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顺着她的手上滑落,即使舒冉立刻抓住,也改变不了手中的生命已然流逝殆尽的结果。
指尖传递过来的冰冷一点点吞噬了她的五感,周遭的一切景象与声音,在这一瞬间统统退潮般远去。
舒冉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舒长儒合上的双眼。思绪像是一缕游魂般飘荡回了京城,飘回了舒府那方池塘旁。
“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她很冷吧。”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她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池边,用尽可能平淡的语调描述着原主濒死前经历的一切。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她从不指望这样的控诉能换来加害者的忏悔。那一晚的舒冉没有想到,有些话会在将来的某一日一语成谶。就算知道,她依然会那么说。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高兴,亦或是痛快?
刚穿越到这具躯壳里的时候,每每午夜梦回,那些残留在骨血深处的溺亡之时的窒息感都死死缠绕着她。
她厌恶造成这场悲剧的每一个推手,恨不得他们也尝尝溺死在冰冷水底的绝望滋味,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舒长儒。
他不是凶手,却也逃脱不了责任。
可是……
舒冉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带着几分解脱笑意的面容,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脸颊滑落。
她保持着僵硬的跪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舒姑娘……舒姑娘!”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
舒冉终于从那种隔绝一切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她呆滞地转过头,视线一点点聚焦。
是涉秋。
这名太子手下的暗卫,此刻正半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的侧脸溅着几滴血,望向舒冉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焦灼。
“舒寺丞,我们必须要赶路了。”涉秋一把反握住舒冉冰凉的手,声音急促。
“是啊,舒寺丞!”一旁的陆骥也面露不忍地道。
赶路……
舒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这两个字,随即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再去看看躺在血泊中的舒长儒。
涉秋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逼迫她只能看着自己。
“交给我吧。”
涉秋凝视着舒冉,“我带回来了几匹马。我来帮你,将舒大人带回去,好吗?”
舒冉怔怔地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涉秋,“谢谢……谢谢你……”
*
珠帘高卷,千百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将巍峨的皇家宫阙映照得灯火通明。
“燃炮,启宴——”
礼官唱喏声高亢,久久回荡。
须臾间,殿外广场上轰的一声巨响,震彻云霄,但见万道火树银花拔地而起,漫天流彩,所有人的心神皆被殿外绚烂烟火所牵绊。
就在这举朝同庆的当口,云青步履匆匆地后方走穿入了大殿,悄无声息地避开交谈的朝臣,快步绕到了太子萧予的身侧。
此时,萧予的目光虽落在殿外的漫天星雨上,眼中却仍带有几分忧思。
“殿下……”
云青俯下身,嘴唇贴在萧予的耳边,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听完后,萧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青。
“当真?”
“账册和信都在属下怀中!”
殿外,一朵绚烂的花炮轰然炸开,照亮了萧予难得的失态。
“糟了,舒寺丞他们一定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五个字的标题,排面给到了(?大概会有舒长儒穿越到现代,终于找到了实在找不到工作只能勇闯娱乐圈的亲女儿,然后从零开始养女儿的番外。如果没写就当我随便口嗨吧~
第95章 新年 最后一
最后一朵烟火在夜空中徐徐消散, 殿内的热烈气氛却刚被推向顶峰。
丝竹悠扬,数十名水袖盈盈的舞姬如飘舞的云霞般步入大殿中央。她们腰肢纤细,随乐曲翩跹起舞, 衣袂交错间, 暗香浮动。
然而,在这片令人迷醉的歌舞升平中, 太子萧予却如坠冰窟。
钦差南下, 皇帝给的敕书可调动当地各级官吏。萧予本以为, 舒冉作为通译,多数时候留守在当地州衙, 还算安全。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发现了江家偷运火器的秘密,还拿到了物证送到京城,幕后之人反应过来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们灭口。
不可再拖延!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殿中央的舞蹈所吸引,萧予站起身, 走上玉阶, 来到皇帝的身侧,随即微微倾下身,在皇帝耳畔快速耳语了几句。
高居堂上, 天家父子的一举一动又怎会真的无人察觉。
底下那些低头饮酒的宗室朝臣, 以及不远处以江贵妃为首的妃嫔们,眼角余光都在悄无声息地留意着这一幕。
萧予看到,在听完自己那短短几句话后, 皇帝端着玉杯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离得最近的江贵妃眼波微闪, 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幕,她那戴着赤金护甲的纤长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下一瞬,皇帝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无关痛痒的闲事。他放下玉杯,微微偏过头,对着一旁的内侍随意吩咐道:“朕去更衣,不必跟来了。”
内侍立刻躬身。
皇帝站起身来,萧予与云青落后半步随侍,一同从侧门离开。
大殿内,丝竹声依旧不绝。
江贵妃目光幽深地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随后,她转过头,不着痕迹地与下方席间端坐的二皇子萧绍对视了一眼。
*
皇帝与萧予来到了殿东侧的暖阁。
“你们在殿外守着。”皇帝屏退了左右的宫人与内侍。
殿门合拢,暖阁内顿时只剩下皇帝、萧予和云青三人。
没有了外人,云青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捂得温热的牛皮纸包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太子殿下,这是属下的堂弟云深派人送回来的账册与书信!”
皇帝一把抓过那个牛皮纸包,急促地将其扯开。
他站在案前,就着明亮跳跃的烛火快速地翻阅着,暖阁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萧予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愤怒之下,皇帝喉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紧接着又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萧予心头一紧,连忙转身走到小几旁,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父皇息怒,先喝口茶润润喉……”
皇帝却直接推开了萧予递茶的手,几滴茶水飞溅而出,一目十行地将最后几封书信匆匆扫完,皇帝将那厚厚的账册和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皇帝双手撑着桌面,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痛骂了一声:“单单一个澄海卫就能偷走这么多火器,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几息后,他又平复下来,看向太子,低声道,“这亦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筹谋得当,正可连根拔起……”
暖阁外,廊柱的阴影里。
一黑影正屏息凝神,伏在窗下,当听到里面传出那声带着雷霆之怒的“造反”时,黑影浑身一颤,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接着,她弓起瘦小的身子,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仓皇逃走。
大殿内,轻歌曼舞仍在继续。
没过多久,殿外的寒风随着侧门的开启卷入一丝凉意。在内侍的簇拥下,皇帝与太子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大殿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的面色皆平静如常。
皇帝的嘴角仍挂着离席前那抹温和的笑意,萧予亦是步履从容,神色淡淡。这对天家父子回到玉阶之上重新落座,仿佛方才真的只是离席更衣。
任凭底下的人如何隐晦打量,也无法探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除夕晚宴继续推杯换盏地进行下去。
亥时多,殿内的气氛已不如开宴时那般庄重拘谨。皇帝借口不胜酒力,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起驾回宫,太子萧予也以尽孝之名,随侍着一同离开。
皇帝储君一走,这场除夕宫宴算是到了尾声。
席间的百官们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席。不过多时,原本热闹的大殿内顿时少了大半的人,显得空旷了许多。
大殿上首,一直端坐着的江贵妃忽然以手支额,身子微微摇晃,显然一副不胜酒力的醉态。她斜倚在扶手上,纤手轻抬,朝着下方席间的二皇子萧绍轻轻招了招手。
萧绍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盏,快步走上玉阶,来到江贵妃的身侧,微微倾身,语气中满是关切:“母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贵妃微微蹙着柳眉,用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嗓音说道:“本宫也有些醉了,皇儿陪本宫到外面走走吧。”
一旁侍奉的丫鬟正欲上前,贵妃却抬手将她挥退,“不必跟上来了,有绍儿伺候本宫就够了。”
丫鬟与周围的宫人连忙垂首退到几步开外。二皇子走上前,伸出手搀扶着江贵妃。
一路散步至无人的亭前,江贵妃早已没了半分醉态,她拉着二皇子步入亭中,脚步仓促,不似平日仪态优雅端庄,额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怎么了母妃?”
江贵妃猛地转过来,看向二皇子,殷红的唇瓣颤抖着道:“澄海卫所的火铳,被人发现了。”
萧绍神色一顿,随即环顾了一圈,见四下确实无人,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母妃莫急,被谁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二叔父难道不能将此事压下来吗?”
他口中的二叔父,正是江国公的同胞二弟,官拜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江迁。中军都督府作为大玄最高统军衙门之一,掌管着京师及外地的诸多卫所。
按理来说,卫所里出了这点纰漏,甚至都不需要这位位高权重的江都督亲自出面,下面的人就能抹平。
江贵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此行南下,调查奥斯兰外使失踪案的钦差发现的!澄海卫所的指挥佥事钱勇是个没骨头的软蛋,被他们吓唬了几句就全供出来了。
“咱们的人慢了一步,没能赶在半路将物证截下。如今,那供状和物证已经被送到太子手中了,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暖阁中,陛下怒斥我们江家是要造反啊!”
江贵妃回想着方才手底下的小宫女的禀报,面上慌乱惊惧再难掩盖。
突然,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敲响,整座皇城顿时沉浸在爆竹声声的喧腾之中。
夜半子时,新岁交替。
然而亭中,二皇子萧绍那张一直维系得完美无缺的温雅面具却裂开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
城门前,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传来。
“来者何人!除夕子夜,依律不得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军举起火把,厉声喝问。
城门下,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一马当先,身后,是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只见顾昭远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抬,发出一声长嘶。
火光映照下,这位面容冷肃的顾指挥直接从怀中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有令!御笔手书在此,即刻开城门!”
守城将领闻言心中大骇,立刻快步奔下城楼。待他凑上前,借着火光仔细验过那绢帛上的朱批与天子宝玺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一挥手大喊道:“开城门——!”
沉闷的轰鸣声响,厚重的城门在向两侧缓缓推开。
“驾——!”
城门洞开的一刹那,顾昭远一扬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五十名精兵悉数跟上,义无反顾地没入南下的无边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驿站。
寒风凛冽,马匹力竭地喘息着,舒冉一行人停在了又一处驿站的门外。
最前面的陆骥先下马过去敲门。
舒冉浑身已经僵硬,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下马,双腿刚一触地就打了个踉跄,险些直接软倒在雪地里,幸而涉秋及时扶住她。
“舒姑娘……”涉秋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舒冉摇头。
几个当值守夜的驿卒已匆忙过来开了门。
只见驿站里面灯火通明,燃放过的爆竹散落一地。几个因当值而无法归家的驿卒刚刚酒足饭饱,每个人的脸上虽挂着思念,却也洋溢着几分辞旧迎新的喜悦。
看着那满堂的喜气,舒冉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另一匹马背上的舒长儒。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她轻轻对舒长儒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决断 除夕宫
除夕宫宴散去, 喧嚣鼎沸骤然停歇。
巍峨的皇宫迅速褪去了繁华的外衣。广场上,几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正裹着棉衣,躬身清扫满地的爆竹碎屑。
回到宫中的江贵妃连头上沉重的钗冠都未卸下, 直接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 只留下她和二皇子。
卸下了席间那副从容端庄的伪装,此时的江贵妃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在铺着厚实毡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不远处, 坐在圈椅上的二皇子萧绍早没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跳跃的烛火映照下,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贵妃又急又惧,手指神经质地绞着丝帕,语气慌乱,“陛下既然已经雷霆震怒,那物证定然是已经送到了。绍儿, 咱们该怎么办?”
萧绍停下动作, 缓缓抬起眼帘,“母妃,此事若想彻底解决, 唯有一个办法。”
江贵妃猛地转过头,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带着希冀与急切,“什么办法?”
萧绍没有回话, 缓缓站起身, 目光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幽幽看了一眼。
眼中杀意毕现。
江贵妃常年在后宫摸爬滚打,立刻便猜到了这个眼神背后的想法。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江贵妃惊恐地连连后退了数步, 颤声道:“可……可是,现在还不到……”
“还不到时机?” 萧绍猛地转过身步步逼近,死死盯着江贵妃,眼底翻涌着执拗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