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双脸色沉沉,打断他,语气冷冰冰地说:“顺丰特快,明天上午就能到。但我不确定东西是不是在我车上,你先把地址用短信发我,找到了我会到付寄给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好。谢谢。”
蒋南双挂断电话,下楼去车里找了一圈。副驾驶座椅底下她翻过了,后备箱也看了,没有。
她站在车旁边想了一会儿,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回到楼上,给宋凛发了条消息:“我车上有个通行证,你看见了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快二十分钟,宋凛才回了一条:“嗯。”
蒋南双看着这一个‘嗯’字,深吸一口气,“看到了怎么不和我说?”
宋凛回:“有什么值得说的?”
蒋南双忍着火气,打字:“那是别人的工作证,他急用,你能不能给我?”
“别人,谁?”
蒋南双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孟清辉,他昨天车坏在路边,赶飞机打不到车,我顺路带了他一段到机场。”
这次宋凛回得快,只有冷冷两个字,“扔了。”
蒋南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她压着嗓子说:“宋凛你别闹了好吗,那是人家的东西,丢了补不出来,他现在人在北京,等着通行证进场……”
“关我什么事?”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蒋南双忍了一早上的火终于压不住了,“我就是带了他一程,你至于吗?工作证你放哪儿了?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凛说:“那你呢,为个前男友,这样对你的现任丈夫,你至于?”
蒋南双微怔,继而正色说:“不管是前男友还是朋友,如果是这种事,我都至于。”
宋凛听她说完,才笑一声,语气冷漠:“蒋南双,真有你的。东西在垃圾桶里,你去找给你前男友吧。”说完就断了线。
蒋南双有短暂的失神,站了会,她想起宋凛在书房待得最久,才去书房垃圾桶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一个塑封过的大会通行证。
上面是孟清辉的名字和照片,底下印着某科技公司的logo和‘高级总监’的职衔。
她把工作证装进一个纸盒子,线上叫了顺丰,填了孟清辉发来的地址,到付形式把东西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出了会儿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孟清辉的消息:“看到物流推送了,多谢。”
蒋南双自然没回他,顺带将两人的短信删除了。
打开微信,想了想还是给宋凛发了条消息,“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冰箱空了,得去超市买点。”
五分钟过去,对方没有任何回复。蒋南双把看了好几遍的手机扔到一边,心里上上下下地烦。
又过了一会,消息提示音响起,她坐起来捞起手机一看。
宋凛只发了短短两个字,“没空。”
蒋南双盯着这个“没空”看了半天,觉得这男人真是有本事用最少的字把人气死。
在婚姻关系中,给台阶是一门很有讲究的学问。台阶要给的适时,也要给的自然。闹情绪的一方就着另一方给的台阶,放下姿态顺坡下驴,那么这场风波就算是揭过了。
最麻烦的就是眼下这一种,一方给了,一方不但不识相地不接,反而拿乔似的将这台阶撇了。
给台阶的那方自然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蒋南双自认已经做得很好,明明是宋凛小题大做,她只是顺路带了孟清辉而已,又没有什么。
以他们这种各取所需式的婚姻来说,他闹这通脾气才是真的没有必要。
她退出聊天框,没再看一眼。然后收拾了东西,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出租屋。
百胜给工程师职级的员工提供了住房补贴福利,金额基本能负担蒋南双的租房支出。
她这间公寓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她先开窗通风,然后简单收拾了下房间。弄好后就躺在床上等外卖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宋凛,也时隔很久才又想起这次争吵事件的那个始作俑者——她曾真心实意对待的人。
她和孟清辉是刚入大学没多久就在一起的。
那时候家里还没出事,她整个人是舒展的、明亮的、没什么心事的。而他是学生会主席,在没见到他之前,蒋南双就已经在新生群里听过他的名字。
孟清辉,明大如今的门面,名副其实的校草。
蒋南双没想到在上学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他长着一张十分漂亮又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她第一时间将这张脸与孟清辉三个字挂上了钩,如果他不是校草的话,应该没有别人是了。
她正站在马路牙子上,魂不守舍地想:爸妈和哥哥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着急,在烈日下到处奔走、被晒得满头大汗?
孟清辉将自己的小风扇递到她脸前,叫了她两声,“喂,新生,你叫什么名字?需要帮忙吗?”
他在她最晕头转向的时候忽然出现,如神兵天降,耐心又体贴地领着她去广播站广播寻人。
办事靠谱,又幽默风趣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一路上孟清辉自然地介绍着学校情况,又时不时地提醒她注意过往的通行车。
在横冲直撞的通行车差点撞到她的时候,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内侧,然后对着开接送车的人训话,“不会开就交给老郑开,别丢咱学生会的脸。”
开车的小伙子嘻嘻哈哈地朝蒋南双道歉,又对着孟清辉挤眉弄眼,“哟,孟主席您亲自领人呢?真少见……”
后来蒋南双顺利地和周女士他们汇合,周若楠对着孟清辉一个劲道谢,小伙子谢谢你咧,我们双双东南西北搞不清楚的啦,多亏有你帮忙。南双,你快谢谢人家。
你叫南双?哪个南,哪个双?
蒋南双脸红红的,半天才报了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倦客心驰归路绕,不及南飞双翼。”孟清辉随口说出这一句诗词,一旁的蒋卫东瞬间两眼发光,恨不得将其引为知己。
当年蒋南双出生的时候,蒋卫东正在外出差。本来离周若楠的预产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胎膜早破,孩子不得不提前了好几周出生。
得到消息的蒋卫东简直心急如焚,出差的地方交通不发达,来的时候就倒了几次火车,回去自然也是一样。
归乡的心焦躁急切,只恨归途如此漫长,要是长了双翼多好!因这份难忘的情绪,在见到那张粉嫩可爱的女娃脸后,蒋卫东当即想好了她的名字,‘倦客心驰归路绕,不及南飞双翼。’,蒋南双的名字由此而来。
“我叫清辉,孟清辉。”
他眼里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将自己的名字说得很慢,好像生怕她记不住一样。
蒋南双心里想,不用强调了,她早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呢。
两人就这样缘分注定似的相识,然后在不长不短的暧昧期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后来家里出事,蒋南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她忙着找兼职、安抚父母,申请延期交学费……以至于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情绪分给恋爱。时间长了,两个人的节奏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蒋南双记得第一次分手那天,孟清辉说:“你现在变了。”
她当时刚熬夜做完兼职,脸色苍白地回他一句:“清辉,人都是会变的。我会,你也会的。”
回忆像雪花翻飞,蒋南双叹口气,明明才没几年的事情,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晚上她约了乔靖荷吃夜宵,两人在高中后门那条老街上的烧烤摊碰头,乔靖荷点了二十串羊肉、几串鸡翅、一盘烤茄子、一些蔬菜和两瓶啤酒。
蒋南双没什么胃口,挑了两串土豆吃,大部分时候都在嗑毛豆。
“你俩又怎么了?”乔靖荷咬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问。
“什么怎么了?”
“脸拉得比马还长,当我看不出来?”
蒋南双想了想,把通行证的事说了。乔靖荷听完,把鸡翅骨头往盘子里一扔,说:“宋老板这是吃醋了你看不出来啊。”
蒋南双皱了皱眉,“怎么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乔靖荷擦着手上的油,“你俩结婚几年了,你见过他跟哪个男的较过劲吗?你那些追求者,他都没正眼看过,那是因为没有危机感。这次反应这么大,说明他很在意啊。”
“他在意什么?在意我顺路带了个前男友?我又没干什么,就只是带了他一下而已。”
“而已?南双同学,请你搞搞清楚,任何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和前男友独处都会抓狂的好吗?更何况你俩是夫妻,就算再没多少感情,那也事关男人的自尊心好吗?”
蒋南双被乔靖荷那句‘没多少感情’的话戳伤,语气不快,“……简直莫名其妙,这叫大男子主义好吧,和吃醋没半点关系。”
“非也非也。”乔靖荷啃下一个鸡翅,签子朝着天空转了转,“要是大男子主义的话,他当场就发作了。宋凛这种天蝎座,就算是吃醋也压根不会表现出来的。他是那种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也不会直接了当告诉你的人。当他找不到正当理由发难的时候,百分百就会变着法地折磨人。”
蒋南双没说话,低头剥毛豆,回想凌晨的换灯泡事件。
按乔靖荷这么说,那他确实在折磨她。
乔靖荷又吃了会,忽然想起好像好久没刷到宋凛的朋友圈,摘了手套去翻通讯录,一边翻一边说:“你说他不会也莫名其妙地删我吧,我得看看。”
她试着给他转一毛钱,随后弹出支付界面。
确认自己还是宋凛好友后,她又抓起烤香菇往嘴里塞,然后单手点进了他主页看了看。
看了会,随口问蒋南双:“他这签名到底什么意思啊,‘等三月’,三月怎么了?”
蒋南双心不在焉,随口说:“谁知道,这个签名好像从高中起就没换过吧。”
“是吗?一直是这个?我都没注意。”
“嗯。”蒋南双吃了口肉,回想了下,又心不在焉地说:“可能对他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乔靖荷嘁她,“你记忆力可真好,那么早之前的小事都记得。”
“……”
“他这头像是那部电影吧……《怦然心动》?”乔靖荷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蒋南双看,“就是那部讲早恋的,一个男的搬到另一个女的家对面去了……”
“那是两个小孩,两个小孩。”蒋南双纠正她。
“反正就是那部。”乔靖荷喝了口啤酒,“高中夜自修的时候,老班在操场上好像给我们放过吧。我感觉蛮无聊的,小屁孩的感情我不懂。反正好像是什么青梅竹马……”
乔靖荷自顾自地说着,蒋南双却想起了梁以桢。以前她不知道宋凛还是梁以桢爸爸的学生,如今知道了,再看宋凛这个头像,就觉得别有深意。
乔靖荷记不清高中时候看电影时的细节,蒋南双却还记得。
高一那年的初夏,在夕阳落山后的夜自修,老班郑青组织了一次露天电影放映,放的就是《怦然心动》。
天幕低垂,是浓墨一样的夜晚。
她坐在操场的塑料凳子上,身边是乔靖荷,再过去一个位置就是宋凛。还记得那天风很大,投影幕布被吹得鼓起来,画面里的人脸都变了形。
放到一半的时候,放映机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电源线,整个操场一下子全黑了。周围响起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凳子被踢倒的声音。蒋南双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到前面的人背上。
然后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稳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没有马上松开,等了大概两秒,直到操场上重新亮起光。
蒋南双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四处看去,越过乔靖荷,然后逆着光看见宋凛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表情淡淡的,看着幕布,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她当时以为是乔靖荷拽了她一把,转头去问,乔靖荷说她没动,自己差点也被推倒了。
这事儿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蒋南双至今都不知道扶她一把的那个人是谁。
“喂,你想什么呢?”
蒋南双回过神来,夹了一颗毛豆塞进嘴里。“没什么。”
乔靖荷人菜瘾大,喝了两杯酒就有点晕头转向。人一迷糊,平常顾忌着没说的话也冒头了,就着对宋凛签名档的疑惑,接着回忆往昔,“宋凛这人臭德行,当年因为我跟他表个白,就能两个月不和我说一句话,把他能的!”
又看着蒋南双说,“对我冷脸算是‘事出有因’,但你俩当年又没什么过节,之前怎么就能删你两次微信?也太过分了!他知不知道单方面删人很伤人的好吧……”
乔靖荷因为酒醉,脸红红的。神志却又清醒着,就着酒意,在早秋的晚风里,趁此机会也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一个问题,“我说蒋南双——你和宋凛到底是怎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