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有人会真心实意地挽留她。

    苏纪的喉头有些发紧,但她仍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耐心温和。

    “在银盐虚幻的日子很充实,和你们共事,我也学到了很多。但是人总会迎来离别的,即使不是现在,也会在未来。”

    她的人生已经迎来许多次离别,在孤儿院时与挚友,登上老城区时与故乡,很快,她还要迎来人生的终段,与整个世界说再见。

    属于少年的离别第一课,由她来开启也没什么不好。

    浅曜拼命地摇头。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人说过要让姐姐离开,姐姐明明可以一直留在我……留在我们身边!”

    他的脸颊被泪水湿润浸透,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是因为我太粘人,让姐姐烦了吗?还是做得不够好,让姐姐不满意了?”

    “别人能给姐姐的,我也都可以给。”

    “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做。”

    浅曜哀求的声音与流泪不止的银眸太过凄烈,苏纪移开视线,心生恻隐。

    明明是居于高处、家世优渥的天才少年,何苦这样卑微祈求他人的垂爱。

    “浅曜,你不用这样做。你们不了解新向导的为人,才会这样不安。对方是一个比我优秀许多的好向导,经过磨合后,我想她也会是比我更优秀的经纪人。”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情。

    “你们的未来远大光明。”

    一直沉默的斐切尔双手环胸,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能肯定一个还在做道具管理的临时工能比你这两年以来的成绩做得更好。

    你接触过这个临时工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由离光目视前方桌子,面无表情地举手赞同:“我也不信任。”

    苏纪心想,这个世界上当然不会有比女主角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

    “我和她有过接触。”

    斐切尔扯了扯嘴角:“短暂的接触就能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吗?经纪人,你和我们认识这么久,就能认出我们的好坏了?”

    苏纪皱了皱眉。

    与人打交道的确不是她的强项,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过去后能拿得出手的回忆还是只有童年时的至交好友。

    但斐切尔的话还是很让她不舒服。

    或者说,让她有点恼羞成怒。

    苏纪重重双手拍桌,忍无可忍道:“那又怎么样,总好过三句话不离戳人肺管,自以为又拽又酷实际情商低到放在垃圾桶都没有回收站愿意要的极度自我中心主义少爷病!!!”

    桌子一声惊天巨响,斐切尔吓了一跳,连冷静的由离光都面色微讶,向她看来。

    苏纪知道自己又没能控制住心里的刻薄,但和拿德利斯开涮那次不同,这回她不后悔。

    这些话是她对斐切尔的真实评价。

    甚至还不够。

    她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补上。

    “斐切尔,比起你哥哥,你真是差远了!”

    斐切尔的脸色陡然惨白。

    “等等~话题绕到我不感兴趣的方向了哦?我不关心新向导怎么样,我只关心纪为什么要走,走之后要去哪里。”诩笑着打圆场,只是看向斐切尔的笑容里隐隐有恼火燃烧,“对了,队长可以一直保持缄默。”

    由离光:“赞同。”

    斐切尔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的离开是因为私人规划和银盐虚幻的职业发展路径有冲突。”苏纪含糊其辞,但也不算在骗他们,“离开之后的打算还没定,因为时间还没到。”

    这回答太过官方客套,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寂静中,在争吵中置身事外的浅曜默默地用袖子擦掉不断从下巴滴落的泪水。

    他睫毛上还挂着水滴,轻声说:“我想好了。”

    “姐姐如果真的想走的话,那就走吧。”

    “我不会拦着姐姐的。”

    果然会是这样。

    苏纪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转瞬即逝的挽留悲伤。

    浅曜这么快就能接受,对所有人都好。

    本来她也没有想过有人能挽留她,浅曜站出来给予了她最后的体面,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已经比她在梦中看见的场景暖心一万倍了。

    苏纪竭力抹去心中异样的心情,温声道:“你能接受就是最好的。”

    连浅曜都同意,剩下的人肯定更不会拒绝。

    苏纪打开会议室的门,说:“要说的事就这些,各位可以回去……”

    她的声音被浅曜大声打断。

    声音中藏着前所未见的急速和愤怒。

    “如果身边的人不是你,就算做成宇宙第一的偶像又有什么用!”

    什么?

    苏纪回头,瞳眸微缩。

    脸色苍白的少年激动地站起来,胸脯因为过度的进出气而剧烈起伏,似乎随时要崩裂。

    下一个瞬间,他挂满泪的双眸不受克制地合上,身体软软地向后直直倒下。

    轰。

    决然倒地。

    苏纪脸色瞬间大变,惊喊:“浅曜!”

    “浅曜!浅曜!”

    其他人的声音也略显惊慌,都向倒下的少年靠去。

    “浅曜,你没事吧?!”

    苏纪箭步冲到少年身边,少年倒在地上,眉头微皱,双眸紧紧地闭合。

    她伸手去推他,却怎么也没有反应。

    糟了,怎么会这样?!

    苏纪回头快速扫视一圈神情各异的三人,语调急促:“快去把浅曜的主治医师叫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浅曜居然会激动到直接昏过去。

    联想到浅曜多年如一日的嗜睡与惧寒,苏纪的手心已渗出了汗。

    他的身体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差。

    要是公布消息的时候,再多想想浅曜的事就好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要挽留她呢。

    纷乱的情绪很快被苏纪全部摒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浅曜一定要没事。

    她紧紧地抓住浅曜的手。

    主治医师来得极快,几分钟之内,浅曜被转移进银盐虚幻大楼内专为他设立的急诊室。

    血红色的手术中字样亮起,苏纪焦急地在外来回踱步。

    其余人坐在门口,神情都不太好看。

    半小时后,医生打开房间门走出,苏纪急忙上前,焦急不已。

    “医生,他还好吗?”

    医生脱掉口罩,神情轻松:“少爷手术中一直在喊经纪人小姐的名字……好在没事,只要休养几天就好。只是心情切忌再这样大起大落,病情容易反复。”

    苏纪大松口气,踮脚越过医生去看他身后被人送往病房的浅曜。

    医生伸手拦住想上前的其他人:“好了,另外三位先生先离开吧,少爷只和他的经纪人有话说。”

    苏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同样赞同:“你们回去吧。这里只要有我来就好。”

    病房内拉着窗帘,没有开灯,略显冰冷和昏暗。

    少年安静地半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分不清究竟是被单的颜色更白,还是他的脸色更惨白。

    见到苏纪的身影,他没有血色的唇努力地牵起笑意,声音也比平常沙哑低沉,倒显得一场术后长大了许多。

    “姐姐,让你看笑话了。”

    苏纪坐在他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替他掖了掖被角,心情复杂。

    “你还在恢复期,别说话了,我今天会一直陪着你。”

    出乎意料地,向来最听话的浅曜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明白。

    “姐姐,我不要。”

    他的手从被子和袖子里伸出来,捉住苏纪落在床边的双手。

    他的体温冷得像冰。

    苏纪把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手心,试图把自己的温暖递给他。浅曜却把手抽出,反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合的掌上,声音轻轻地呢喃。

    “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呢?”

    “难道留在我的身边,对你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吗?”

    他反反复复地问,苏纪还没有回答,他便好像要再次落下泪来。

    苏纪谨记着医生的交代,不敢刺激他,解释道。“浅曜,我没想过,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草率地……”

    浅曜淡淡地笑起来。笑容看起来有些哀伤,比春季湖面上的薄冰更加脆弱而易碎。

    他的声音像拂过湖面的春风,只是微弱到没能在湖面上掀起任何波澜。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裂开了。

    “不是的,你并不是没有想到,姐姐。”

    “你只是从来没有把心放在我身上,所以才会对我的爱视而不见。”

    苏纪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爱……?

    这个才半大的少年在说什么呢。

    她伸手摸了摸浅曜的头,却发现并不烫。

    他没有发烧。

    浅曜垂眸,唇边的笑容泛起淡淡的苦涩。

    “就连这种情况也一样……

    我原本以为,对弱小的事物心生爱怜是人的天性,这个样子能更接近你。但结果好像适得其反。”

    “苏纪,你总是会忘记,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或许现在换路线还来得及。”

    苏纪心情复杂:“讨论路线是偶像组合营销时才会做的事,浅曜。”

    “是啊。但如果连舞台上赋予我光环的设计都不能让我在你心里留下痕迹……不学着营销,我要怎么办呢?”

    浅曜的声音轻得像自问自答,苏纪却觉得烫耳。她竭力说:

    “我一直把你当做重要的……”

    却说不下去了。

    浅曜耸了两下肩,好像是笑了:“重要的什么,同事吗?”

    苏纪不语。

    在剖析真心的场合,如果撒下一个谎言的种子,就需要无数的谎言滋养。

    她不是不能撒谎,但面对这样的浅曜,她不想。

    至少在最后,给彼此都留下一些真实吧。

    她委婉地说:“浅曜,医生跟我说你不能再经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浅曜猛抬头望她,瞳眸微亮,问:“你能不能不要走?”

    苏纪沉默良久,说:“抱歉。”

    浅曜眸中再次燃起的亮光熄灭了。

    他扭过头去,望着日光照不透的厚布窗帘。

    “……那谁又能让我情绪大起大落呢。”

    苏纪从没见过神情这么冰凉的浅曜,一瞬间好像看到了由离光,但是和由离光的冰凉不同,浅曜的冷更像秋风中时日无多的凋零落叶,即将在这个昏暗冰冷的幽蓝色病房燃尽最后一丝烛火。

    苏纪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压抑得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