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顾锦靠在沙发背上, 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声音冷了下来。
“陆桉,我欣赏你的才华,才亲自来跑这一趟。但你要想清楚, 一个男人, 连自己的事业都没有, 你凭什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你?靠你这张脸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桉的心口上。
他想起货拉拉司机说他是小白脸,想起陆阿蛋转述的邻居奶奶,对他软饭男的评价。
这些话他从来不当面反驳,怎么可能不在意, 可他知道,反驳没有用。
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就是别人眼中那样。
顾锦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以为他在动摇,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西安, 这个项目对你来说是跳板, 也是证明, 你考虑清楚。”
陆桉低下头, 看着那份文件。
西安, 两年。
那陆阿蛋怎么办?他需要留在京北上学。
年上熙她有自己的歌手事业, 他去了西安, 难道让年上熙牺牲自己的事业,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他一想到年上熙要是因为他,在家里整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而不是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接受, 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总,谢谢您。我真的走不开,不能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顾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包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好,很好,陆桉,你挺有种!”
顾锦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趣还死轴的人,“你不去,那你也给我滚出建筑所吧。”
顾锦拎起包来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冷冷的。
“我顾锦最看不上的,就是没有野心的男人。你以为你守着她就是爱她?等她哪天嫌你没出息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门被拉开,又被用力关上。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陆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图纸,拿过设计奖,参与过冬奥会场馆。
他知道要想配得上年上熙,他不需要不断地往前奔跑,不断地与十年后的陆桉赛跑。
但是,如果他的成功,要建立在需要年上熙放弃牺牲一些东西来换。
那他岂不是更配不上她。
吴院推门进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小陆,顾总走了?你们聊得怎么样?”
陆桉站起来,“吴院,顾总让我去西安,我拒绝了。”
吴院的脸色变了又变,气得他连环质问。
“你拒绝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顾总在建筑圈的影响力?你拒绝了她?!”
陈桉诚恳地说,“我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但我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我。”
吴院气得在原地打转,声音都拔高了,“你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陆桉……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
之前顾总身边的王建则王总,想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陆桉,陆桉说有女朋友拒绝了,当时他没在现场,但后来电梯里陆桉女朋友给他打电话的闹剧八卦,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想到这里,吴院惊诧地看着陆桉,“……是个恋爱脑吧!”
陆阿蛋的存在,让他没办法解释其中缘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自己弹直的竹子。
吴院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来气了。
“你知道所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那个项目吗?你知道顾总一句话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少走多少弯路吗?你倒好,人家把机会端到你面前,你给推了,还把人家得罪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我自己的考量。
话音未落,吴院一拍桌子,嗓子都劈了。
“你知道个屁!你现在就给我去追顾总,跟她道歉,说你去,马上就去!”
陆桉没动。
吴院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叹一口气。
“小陆,我才带你才几个月,但我看人很准,你的才华与天赋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人,努力又肯吃苦,缺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抓不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从建筑所出来,冷风吹得簌簌。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他上前买了两串草莓冰糖葫芦,看了下时间,这个点回去正好接陆阿蛋放学。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外面不停流动的人群,他脑海中的时间仿佛陷入停滞。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如果陆阿蛋没有从十年后穿越过来,他跟年上熙没有提前认识,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西安。
可是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了。
尽管他拒绝得斩钉截铁,顾总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恐慌。
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疼,但事后每动一下,它就往深处钻一分。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事业都没有,你凭什么让一个女人喜欢你?靠你这张脸吗?”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公交车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车窗映出的自己。
这张脸,真的值钱吗?
值多少钱?够不够买一个未来?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在本就差距悬殊的关系上,又放弃了这次机会,往后的路他会走得更艰难。
如果他一直停滞不前……
他想起年上熙坐在舞台上,追光打在她身上的样子。她开口唱歌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样的年上熙,凭什么能够喜欢上他?
凭他会做饭?凭他会带孩子?凭他长得还算可以?
这些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优点,放在年上熙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陆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嗡嗡的震动从颅骨传进来,震得他脑子发胀。
陆桉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留在京北是对的,你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一个说,你现在能留在她们身边,是因为她还没嫌你没出息。
等她哪天觉得你配不上她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二岁,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年上熙说过的话。
“你现在只有二十二岁,不要跟三十二岁的自己比。”
二十二岁,三十二岁。
中间差了十年。
十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公交车到站了。
陆桉站起来,拎着糖葫芦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他站在人群里,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陆阿蛋排在小班队伍的第一个,背着小恐龙书包,手里举着一张彩纸折的东西,翘着脑袋往门口张望。
一看见陆桉,小脸立刻亮了起来。
“爸爸!爸爸!”
他顾不上排队了,从队伍里跑出来,扑到陆桉腿上,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陆桉蹲下来,接住他,被他撞得往后晃了一下。
“你看,我画的全家福!”
陆阿蛋把画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蛋蛋还有洛基~”
画纸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年上熙的穿着漂亮的裙子,裙子上画满了草莓图案,她的头上别着一个亮黄色的发夹,发夹的形状像一支话筒,旁边还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歌。
陆桉穿着一条围裙,围裙上画着面包、蔬菜、还有一口冒着热气的锅。
最让他意外的是,阿蛋给他画了一副眼镜,不是普通的眼镜,眼镜框里画着高楼大厦,一座一座,整整齐齐。
洛基趴在最下面,脖子上挂着它最喜欢的那个蓝色围兜,围兜上画着一根骨头。
而陆阿蛋自己,站在画纸的正中央,被一堆东西包围着。
音乐小狗玩偶、积木、脚下踩着一个黑白相间的钢琴,还画满了各种食物,草莓、冰淇淋、棒棒糖。
陆桉看了许久,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陆阿蛋的画没有任何技巧,全是作为小孩子的日常观察与天真。
可正是这份天真,让他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陆桉指着画问,“爸爸不戴眼镜,怎么给爸爸画上眼镜了?”
陆阿蛋骄傲地说,“爸爸是盖房子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大房子,这些可都是爸爸设计的大房子!”
陆桉愣了下,接着陆阿蛋问道,“爸爸我想你给我盖一个最大的房子,里面有妈妈喜欢的草莓,我蛋蛋喜欢的滑梯,还有狗狗乐园!”
陆桉弯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我的爸爸好厉害,可以给我盖大房子!我跟爸爸天下第二好!”
陆桉笑了笑,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然后站起来,把陆阿蛋抱起来,陆阿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还举着糖葫芦,啃得满嘴都是红色。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阿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谁谁谁抢了他的彩笔,谁谁谁跟他分享了一块饼干。
陆桉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些关于前途、事业、配不配的焦虑,被儿子软乎乎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最近几天, 年上熙都睡在工作室没有回来。
每天睁开眼就是写,闭上眼之前还是在写。写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在创作,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天最新的demo写完, 发给梅姐审核的这个空挡, 她终于跑出来透口气。
上午陆桉给她发消息, 下午他去学校一趟,他已经给笑笑老师发了信息,如果他赶不过去,让陆阿蛋稍微在学校等一会儿。
年上熙看了眼时间,给他回了一条:【我去接阿蛋, 你忙你的。】
她开车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
洛基一听去接陆阿蛋放学,耳朵瞬间竖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早早地蹲在门口, 嘴里还叼着自己的牵引绳, 眼巴巴地望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 带你去。”
年上熙笑得不行, 给它系好绳子, 一人一狗出了门。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年上熙戴着棒球帽和口罩, 站在人群后面,尽量不引人注意。
洛基乖乖地坐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巴巴地望着学校大门。
旁边的几位家长正在热聊,年上熙不敢主动加入, 但又不想错过信息,竖着耳朵在听。
“你家朵朵报了舞蹈班是吧?我家那个报了小小主持人和钢琴,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累是累了,累点就不闹了,关键是你不报不行啊,你看班里那些报了班的小朋友,小红花多得贴都贴不下,我家朵朵上周拿了五朵呢!”
“五朵?这么多!”
“可不是嘛,下午娱乐课堂,她主动上台跳了一段舞蹈,老师夸她勇气可嘉,直接发了两朵。”
接着这位家长拿出手机,“你看,我家朵朵现在的小红花可是第一名呢。”
年上熙听着,蹙了蹙眉,原来小红花这么重要的吗?
她家阿蛋有没有小红花?
她赶紧拿出手机,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年上熙急着给陆桉发消息:【陆桉,陆桉,陆桉,阿蛋有几朵小红花?】
陆桉可能在忙没有立即回复。
然后年上熙听见另一个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他们班那个新来的小朋友,叫陆什么的,你知道他爸妈是干什么的吗?我听说他一朵小红花都没有,倒数第一。”
“真的假的?一朵都没有?”
“骗你干嘛。我家朵朵说他上课也不说话,下课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着画画,老师问问题也不举手。”
“哎呀,那是不是家里不怎么管啊?现在的孩子,哪有不报班的?不报班能有什么特长?孩子硬生生被落下了。”
这时,陆桉的消息发过来:【我看看。】
年上熙皱眉回复:【不用看了,我已经知道了。】
陆桉还是发来了一张教室后面黑板的照片。
年上熙放大,终于在最右下角找到了陆时序的名字。
后面跟着0朵小红花。
年上熙从小的胜负欲在此刻爆起,手指迅速打字:【凭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很多小红花,就我们家阿蛋没有,不行!我家阿蛋也要第一名!】
陆桉过了一会儿,发过来:【幼儿园小朋友只需要开心快乐就行,没必要为了几朵小红花,过得太累。】
年上熙很不认同,打字都来不及,直接发语音道:【别人都有小红花,就他没有,其它的小朋友,老师,小朋友的家长难道不会嘲笑他吗?他还有什么开心快乐?】
陆桉回复:【阿蛋不需要跟别人比,也不需要用小红花来证明自己,他只需要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
年上熙看着那行字,火气蹭地冒上来。
【不是我要他跟别人比,是这个社会在比!你看不见吗?别的孩子都有特长,他没有。别的孩子小红花贴满墙,他连一朵都没有。他才五岁,就已经在倒数了,你告诉我,你甘心让他落后在起跑线上吗?】
陆桉没有回复,年上熙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放学铃声响了。
小朋友们排着队从教室里出来,一个个背着五颜六色的小书包,有的举着手工作品,有的拿着小红花贴纸,蹦蹦跳跳地扑进家长的怀里。
年上熙踮起脚尖往里面看,陆阿蛋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不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也不像平时那样一看见她就喊妈妈。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年上熙,小脸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很快就暗下去了。
“妈妈。”
他小声喊了一句,走过来,没有扑进她怀里,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
年上熙蹲下来,把他的书包带子扶正,又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
陆阿蛋摇了摇头,不说话。
洛基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小手,他低头摸了摸洛基的头,还是没有说话。
年上熙没有追问,牵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陆阿蛋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妈妈,我想报几个兴趣班可以吗?”
年上熙愣了一下,“当然可以呀,你想报几个就报几个。不过,你怎么突然想报兴趣班了?”
陆阿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想报了,别的小朋友都会的,我也要会。”
年上熙顿了下,弯起嘴角,“那走吧,妈妈带你去看看,你喜欢什么。”
年上熙带着陆阿蛋去了京北最大的青少年兴趣中心。
一整栋楼,画画、钢琴、舞蹈、跆拳道、围棋、编程、滑冰、架子鼓、象棋……什么都有。
陆阿蛋站在大厅里,仰着脑袋看墙上的课程海报,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这么多,我都要试吗?”
“你想试哪个就试哪个,不喜欢我们就换。”
从兴趣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阿蛋举着三张报名表,分别是滑冰、象棋、架子鼓,这是陆阿蛋尝试过各种兴趣,从中最喜欢的。
陆阿蛋兴致勃勃的样子,年上熙原本的担心也彻底放下来,陆桉看到陆阿蛋安排满满当当的上课任务,皱了皱眉,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下午放学后,陆阿蛋都要去兴趣中心,学习三个小时的兴趣班,才回家。
陆阿蛋每次去的时候都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像被抽干了力气。
冰鞋脱下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磨红了,鼓槌甩得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陆桉心疼他,每天晚餐都给他最好吃的,但他总是吃着吃着就在椅子上睡着了。
但一星期之后,每天下午,他都会举着当天得到的小红花贴纸,跑到年上熙面前。
“妈妈你看,今天老师又给我发了一朵!”
他脸上的笑容很大,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冰箱上的小红花越来越多,从一朵到三朵,从三朵到七朵。
陆阿蛋的小脸却越来越瘦,圆乎乎的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重了。
他以前食欲都特别好,动不动因为抢不到吃的生气,但现在扒几口就说不饿,歪在沙发上不想动。
洛基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舔他的手。
这天晚上,年上熙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陆阿蛋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她推门进去,房间漆黑,陆阿蛋缩在被子里,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含混地喊着疼。
她掀开被子,发现他正用手捶着自己的小腿,整条腿绷得直直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阿蛋!怎么了?”
年上熙吓坏了,赶紧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小腿。
“妈妈……腿……腿疼了……”
陆阿蛋疼得眼泪直掉,小脸煞白。
陆桉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把他的腿放平,轻轻地揉着,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反复了好几次,那条硬邦邦的小腿才慢慢软下来。
陆阿蛋的哭声也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年上熙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都湿透了。
她的声音发抖,“疼了多久了?”
“好多天了,白天不疼,晚上睡觉疼。”
年上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蛋,你告诉妈妈,滑冰象棋架子鼓,你真心喜欢吗?不喜欢的我们就不学了。”
陆阿蛋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每天还去?为什么还跟妈妈说喜欢?”
陆阿蛋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因为……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小红花,就我没有。朵朵说爸爸妈妈肯定不爱我,所以才不管我,不给我报班。朵朵还说小红花越多的孩子,爸爸妈妈才会越爱他,才会开心,我想有更多的小红花成为你们的骄傲。”
年上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阿蛋的头发上。
她紧紧搂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桉揉了揉年上熙的肩膀,轻声对陆阿蛋说。
“爸爸妈妈爱你,跟你有没有小红花,没有关系。你一朵都没有的时候,爸爸妈妈爱你。你有一百朵的时候,爸爸妈妈也爱你。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陆阿蛋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桉,又看看年上熙。
“真的吗?”
“真的。”
年上熙擦了擦眼泪,捧着他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不管你得了多少小红花,不管你会不会滑冰、会不会下棋、会不会打鼓,你都是我们的宝贝。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换走你。”
陆阿蛋的嘴巴瘪了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年上熙的衣领,年上熙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年上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哼了一首摇篮曲,陆阿蛋听着听着,睫毛慢慢垂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唇角确实翘起来的。
年上熙从房间里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陆桉。
“陆桉,你说得对。那些小红花,没什么重要的。”
“都怪我,怪我虚荣心,怪我好胜心,才让阿蛋这么累。”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母亲顾女士也是顶级内卷家长,她逼着她去学习高尔夫、马术、交际舞、建筑设计……等等上层社会才会需要的兴趣班。
但她都一点不喜欢,她每次去学都很痛哭,找各种理由推脱,她只喜欢唱歌只喜欢音乐。
她明明有过痛苦的童年,怎么还会蠢得把父母的好胜心强加在陆阿蛋身上。
看到陆阿蛋躺在床上腿抽筋的画面,就像她小时候被逼着学完马术,大腿根疼得好几天不能动,但不能哭,因为只要一哭,母亲就会说她“不坚强,太脆弱,不配是她顾锦的女儿”。
陆桉也十分自责,“怪我,这段时间以为他上幼儿园了,陪伴他的时间少了,才会让他觉得只有得到小红花,才会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年上熙眼睛红红的。
“明天就把那些班退了。”
“好。”
陆阿蛋的滑冰鞋收进了柜子,象棋棋盘搁在了书架最高层,架子鼓的鼓槌被洛基叼去当了磨牙棒。
冰箱上的小红花贴纸,也全部撕下来,换成了陆阿蛋画的全家福。
家里又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
过了几天,笑笑老师打来电话。
此时年上熙刚从录音室里出来。
“陆时序妈妈,他爸爸再忙,让我打电话给你,我想跟您说一下陆时序小朋友的情况。”
“我听他说,几个兴趣班你们已经给他退了,这几天他的小红花变少了。而且课堂上他也不太积极,老师提问他都不举手。我担心他这样下去,会被其他小朋友比下去。您看要不要……”
“笑笑老师,谢谢您的关心。”
年上熙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们的孩子不需要跟别人比。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是……这样他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年上熙笑了。
“老师,他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只需要知道爸爸妈妈爱他,就够了。至于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我想,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的爸爸妈妈还能让他赢在起跑线上更重要。”
年上熙挂断电话,她望着窗外,内心更加笃定。
我不卷孩子,我卷我自己。
我的孩子,只需要有一两个喜欢的事情做,如果没有喜欢的,也没关系,只要他开心快乐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年上熙真的说到做到, 卷自己,一口气做了三个demo。
做完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累, 更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力竭, 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然而结果依旧不如她愿。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音乐总监、经纪人、演唱会负责人、宣发主管,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投资方派来的。
长桌的一端,梅姐戴着耳机, 把三个demo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面无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盯着梅姐的脸,等她开口。
梅姐摘下耳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
“上熙, 你自己觉得呢?”
年上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面前摊着歌词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记号。
她没敢去看梅姐的眼神, 她怕里面各种毫不掩饰的情绪刺痛, 她搅动着手指, 停顿了许久,终于了一句。
“不知道。”
她已经麻木,五感尽失,已经分不清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梅姐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顿了顿,还是问出来,“上熙,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年上熙没说话。
“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年上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写的每一个demo,都在说我能行,你在跟自己较劲,你要跟你爱的音乐谈恋爱啊,可我怎么感觉你单纯想弄死它。”
梅姐的话,引地众人发笑,低压的气氛瞬间缓解。
但年上熙的掌心却瞬间攥紧。
她知道自己太用力了,可她不知道如何泄力,她的灵感太依赖于情绪的触动,可最近她的生活总是安稳的,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她捕捉不到任何东西。
音乐总监翻了翻手里的谱子,叹了口气。
“年老师,我不是催你,但演唱会真的不能再拖了,舞台设计、灯光、舞蹈编排,全都卡在主打歌上。你这边定不下来,我们那边全部叫停。”
“我知道。”
年上熙的声音很轻。
演唱会负责人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年老师,还有一件事,网上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声音。说你江郎才尽,新专辑难产,还有人在扒你以前的歌,是不是原创。我们虽然一直在压,但压不住太久。”
年上熙的眉头瞬间皱起,冷言道:“有什么好压的,我现在确实写不出来,以前的歌也确实我自己写出来的,让他们扒,看能扒出什么。你们压,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年上熙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写不出主打歌这件事,一直被公司压得很紧,除了在场的几个人,压根没人知道。
可从前天开始,网上突然掀起一阵邪风,精准地瞄准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年上熙目光盯着所有人,忽然开口,“倒是在场的各位,比起压舆论,不如先查查是谁从我们内部把消息放出去的。”
话音落下,在场的各位神色各异,年上熙盯着大家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名,“苏颜。”
苏颜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年上熙。
年上熙看过来,盯着她,停顿一秒,“这件事,你去查。”
苏颜微愣,又恢复正常神色,“好。”
苏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干练与冷静。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提两个方案。”
大家都朝她看过来,她然后慢慢开口,“第一,再给年老师一周时间,看看能不能写出主打歌。第二,现在启动备选方案,直接找人写,买断版权,署年老师的名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年上熙惊诧地看向苏颜,苏颜却避开她的眼神,面带微笑地等待着各位答案。
音乐总监和演唱会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宣发主管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两个投资方的人坐直了身子。
音乐总监先开口。
“我觉得没必要再等了。一周又一周,我们已经等了快三月了。再等下去,演唱会就真的不用开了。”
演唱会负责人跟着点头。
“年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任你,是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舞台设计、灯光、舞蹈编排,全都卡在这一环。如果你这边一周后还是写不出来,我们连补救的时间都没有。”
宣发主管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态度明确。
“我也倾向于第二种方案。网上的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如果再拖下去,就算主打歌写出来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与其冒险,不如现在就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两个投资方的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们点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年上熙。
年上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本写满了划痕的歌词本上,像是要从那些被划掉的字句里找到一个答案。
她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声音,上一世的年上熙,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两难的选择,所以最后她在各方的重压下,妥协了吗?
“我不同意。”她突然开口,掷地有声。
音乐总监叹了口气,“年老师——”
“我说了,我不同意。”
年上熙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苏颜身上。
“如果要拿别人的歌,署我的名字,那这场演唱会,我不开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惊讶,有人无奈,有人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表情。
主办方的负责人,那个年上熙不认识的面孔之一,终于开口了。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场面的从容,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年老师,你说不开就不开?大家为了这场演唱会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比谁都清楚。场地、设备、人员、宣发,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票已经全部售罄,粉丝从全国各地订了机票酒店等着来看你。你说不开了,这些损失你赔得起吗?”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年上熙的回答。
年上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赔得起。”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主办方负责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艺人,见过耍大牌的,耍性子的,哭着求情的,但没见过一个当红歌手,在满会议室的人面前,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我赔得起”。
年上熙站起来,把歌词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急不慢。
她把包挎在肩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说了一句。
“所以别给我动歪心思,我的演唱会,我的歌,我说了算。”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而笃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拦她。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主办方负责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们家艺人……脾气可真够大。”
他转头看向苏颜,“苏总,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颜。
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
苏颜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相信熙熙,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让人失望的人,给她一周时间,她会写出来的。”
音乐总监皱眉,“万一写不出来呢?”
苏颜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不过,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她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演唱会负责人。
“这是我之前接触过的几个作词作曲人,水平都不错,版权买断的流程我也熟。先联系着,不签合同,只是备着。一周之后,如果上熙写出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写不出来……我们至少有退路。”
演唱会负责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苏总想得周到。”
苏颜笑了笑,站起来。
“那今天就到这吧,一切还是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一周后再见分晓。”
她拿起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年上熙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颜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着电梯门开。
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与顾锦的对话框。
她顿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从导师刘院办公室出来, 陆桉一身疲惫。
他拒绝顾总去西安的事,吴院在他这里说不通,直接告状到了导师这里。
刘院的反应没有很大,喝了口滚烫的枸杞菊花茶, 问他:“你真的决定好了?放弃人人都想要的登云梯?”
陆桉点头。
刘院顿了下, 盯着陆桉看了会儿, “因为女朋友?”
陆桉直言道:“为了家人。”
陆桉的家庭状况,没有比刘院更清楚的了,他在京北哪有什么家人。
他吹了吹浮沫,又喝口茶,“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陆桉微顿, 面对自己的亲老师,他解释了之前的误会,坦诚道:“还不是女朋友。”
刘院一口滚烫的茶差点吞下去,烫得舌头发麻,赶紧放下杯子, 呲牙咧嘴地缓了好几秒, 才瞪着眼睛看陆桉。
“还, 还不是女朋友?那你上头什么劲?”
他以为至少是已经追到手了, 放弃一些机会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倒好, 压根八字没一撇, 他就为了人家把顾总得罪透了, 把所里的机会推干净了。
刘院越想越气,手指点着桌面,“陆桉啊陆桉,你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你了解她吗?她知道你为她放弃了什么吗?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你, 你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刘院一顿输出,从“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到“顾总在建筑圈的影响力你掂量过吗”。
从“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的底气拒绝”到“你那个女朋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续了两回。
陆桉就坐在对面,不反驳,不辩解,不点头也不摇头,安静得像一尊佛。
刘院越说越来气,说到最后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气得直拍桌子。
“陆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听。”
“那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嗷,我知道了。”
刘院:“???”
刘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救心丸,塞进嘴里,端起凉了的茶灌了一口,咽下去。
接着办公室外面经过的学生,就听见一向威严的刘院长跟发了疯似的。
“陆桉,你给我滚!再跟你说下去,我这瓶救心丸不够吃!”
陆桉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刘院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混着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脆响。
走廊里阳光很好,来来往往的学生满脸都是八卦地看向他,又抱着书本匆匆而过。
陆桉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邮箱收件箱。
这几天投出去的简历,六封,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没有新邮件。
他又翻到已发送文件夹,确认了一下收件地址。
没错,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设计院,以前有过合作的,甚至有主动挖过他的。
可现在,石沉大海。
陆桉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忽然由晴转阴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顾锦的话。
“你不去,那你也给我滚出建筑所吧。”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气话,一个上位者被拂了面子后的发泄。
但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顾锦在建筑圈的影响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大到她不需要亲自开口,只传出一点点风声,就自动有人跟着风向走。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陆阿蛋他那部分的生活费怎么办,年上熙的房租怎么办?
陆桉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出神。
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天也是灰的,云也是灰的,连行人的衣服都是灰的。
陆桉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褪色了。
手机震了一下。
小姑姑陆昱彤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那边传来她欢快的声音。
【哎吆歪,我今天终于休假了!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呢,云南的太阳晒着就是舒服啊~】
【对了,云南的郁金香和油菜花全开了,漫山遍野都是,我早上去拍了照片,发你看看。】
下面跟着三张照片,遍地的郁金香,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还有各种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花。
陆桉看着那些照片,窗外的灰暗衬得手机屏幕里的颜色格外鲜艳,鲜艳到不真实。
【京北现在还是灰突突的吧?还是云南好,云南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也说忙没回来,你大爷天天念叨你,我都被他烦死了。清明你快来吧,回来看看奶奶。】
【哎呀,你赶紧回来吧,别说,还是咱们云南氧气多,吸一口跟吃了大补丸一样。】
陆桉笑了笑,回复一句:【等清明回去吧。】
陆昱彤秒回:【那还一个多月呢。】
【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去洱海,简直漂亮死了,一会给你发视频。】
陆桉弯了弯嘴角,回复“好。”
又过了会儿,公交车到站。
陆桉下车走了十几分钟,到未来星幼儿园接陆阿蛋放学。
刚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被她妈妈拽着往校门外走。
小女孩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小脸黄黄的,眼下青黑,一步一步地拖,步子太小跟不上她妈妈的速度,差点被拽倒。
陆桉认出来,这个小女孩好像是陆阿蛋班中得小红花最多的朵朵。
“妈妈,我太困了,今天画画课上睡着了,我能不能不要去补习班了。”朵朵的声音小小的。
“你还敢说!”
朵朵妈妈的声音拔高了,“老师都跟我说了,你最近上课老走神,小红花都少了两朵。你再这样下去,别的小朋友都在进步,就你在退步,你说你以后怎么办?”
朵朵低着头,“陆时序他就没有报班,只有唱歌和画画两朵小红花,但每次都是第一名,他就是很聪明,什么都懂,一学就会,他长得也好看,我们班小朋友都很喜欢他。”
朵朵妈妈半点不认同,蹲下来捏着朵朵的肩膀。
她对陆时序有印象,反问,“就是小红花倒数第一的那个?长得确实好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有小红花她家长连家委会都进不去,没小红花的都是笨蛋,你要当笨蛋吗?”
朵朵被捏得疼了,眼泪掉得更凶,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桉站在几步之外,听着那些话,眉头紧蹙,刚要过去说几句。
陆阿蛋跑出来了,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手里举着一张画纸,一看见陆桉就笑开了花,哒哒哒跑过来,扑到他腿上。
“爸爸,我今天画的大象得了第一名,老师说我画得最像,还贴在了展示墙上!”
陆桉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纸,看了又看。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蛋真棒,回家爸爸给你裱起来挂墙上。”
朵朵被妈妈拽着经过他们身边,朵朵妈妈的目光扫过来,在陆阿蛋的画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陆桉故意对视上她的眼神,朝她礼貌笑了笑,朵朵妈妈被看得心虚,灰溜溜走了。
陆桉拎着陆阿蛋,“走吧,回家。”
陆阿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朵朵。
朵朵被她妈妈拽着往前走,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爸爸,朵朵每天都要上好多个班。她今天画画课上睡着了,老师叫了她三次才醒。她的小红花变少了,她妈妈特别特别生气。”
陆桉握着他的手,静静听着这个小话痨的分享。
“爸爸,我觉得小红花不对。”
陆阿蛋仰着脸看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红花应该让小朋友开心才对,可是朵朵一点都不开心,她妈妈也不开心。小红花只会让人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有小红花呢?”
陆桉愣了一下,很感动陆阿蛋有自己的思考,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蛋,你说得对,小红花不对。”
陆阿蛋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可是老师说要有很多小红花才是好孩子。爸爸,我不是好孩子吗?”
陆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是好孩子。不管有没有小红花,你都是好孩子,是老师跟家长错了。”
陆阿蛋笑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也是好爸爸,没有小红花也是好爸爸。”
陆阿蛋又叹了口气,“朵朵好可怜,她的爸爸妈妈一定不是天下第一好!”
陆桉笑了笑,拎着陆阿蛋先去附近超市买了食材,昨天年上熙说想吃可乐鸡翅,今天有时间,正好给她做。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洛基没有像平时一样摇着尾巴跑过来,而是趴在走廊上,耳朵耷拉着,眼睛望着客厅的方向,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板。
陆桉看过去,年上熙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背对着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陆桉他们进来,她也没有回头,像是没有听见,定在了那里。
陆桉先送陆阿蛋回房间,出来慢慢走近她,膝盖上摊着那个写满了划痕的歌词本,身边横着那把吉他,琴弦断了一根,卷曲着垂在吉他面上,像一根被扯断的神经。
再看见她的手指。
在流血。
陆桉皱眉,没有问她,站起来,去拿了医药箱。
他重新蹲下来,把她的手从靠枕下面拉出来,用碘伏给她擦伤口。
她疼得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过了很久,年上熙才开口,已经哭过了好几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陆桉,我写不出歌了。”
陆桉低着头,没有说话,仔细地给她缠创可贴,一圈一圈,缠得很慢,很轻。
听她继续说。
“演唱会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们已经不相信我了,苏颜直接说给我买歌,投资人也觉得可行,所有人都在给我找退路。可是我不想退,我没有退路了。我说下周我能写出来,不然就算赔钱演唱会我也不开了,可我知道下周我写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可是我停不下来。我一停下来,就会想到那些热搜,想到那些说我江郎才尽的人,想到如果我真的写不出来,是不是就会变成梦里那个样子。”
陆桉以为年上熙压力大,做了可怕的噩梦,他把创可贴的最后一段安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不写。”
年上熙愣住了,“什么?”
“不写了,先不写了。”
陆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你不是说你没有感觉吗?没有春天的感觉,那我们就去找春天,找到春天之前,什么都不写。”
“春上,春天……”年上熙看向窗外灰突突的一片,“现在哪里有春天?”
陆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小姑姑发来的消息。
他忽然开口,“年上熙,我们去云南吧。”
年上熙愣了一下。
陆桉点开小姑姑发来的那段视频,放在她面前。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水面上,樱花花瓣飘在湖面上,海鸥从镜头前掠过。
小姑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云南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
“漂亮死了,真的漂亮死了,洱海蓝得不像话!”
年上熙盯着屏幕里那片静止的洱海,她的眼睛也染成了蓝色,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京北的春天还在路上。
视频最后几秒,小姑姑凑近镜头,眼睛亮亮的,问了一句。
“来不来?来云南追春天啊。”
视频播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还沉浸在视频中没有回神,扭头听见陆桉对她说。
“年上熙,去云南,追春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前往昆明的旅客请注意, 您乘坐的MU571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年上熙还在低头翻手机。
凌晨四点半的机场,灯火通明。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眼下两团青黑, 苏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接电话, 接电话,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你别生气,我会上那么说只是为了稳住投资方,我肯定相信你啊~】
【你还是好好创作,后面的事都交给我~】
【你是谁,你可是年上熙, 红透半边天的创作小天才,这点小破事压根难不倒你~】
【对了,你网盘里之前写的几首demo我翻出来听了,感觉还不错,梅姐也同意了, 你在这几首的基础上, 继续完善一下~】
接着苏颜发来几条音乐demo。
年上熙盯着几条消息, 没有回复, 但手指还是把发过来的几条demo下载下来。
然后, 手机关机。
“走了。”
陆桉刚办完手续回来, 手里攥着一张货运单, 洛基的航空箱被推进了超规行李通道。
年上熙关掉手机,起身。
对视上陆桉的眼睛,看到他歪歪扭扭的卫衣套身上,炸毛的头发被帽子压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在额前。
而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顶着爆炸丸子头,皱巴巴的卫衣,要不是墨镜口罩,很难想象这是个还算小红的女明星。
而陆阿蛋骑在行李箱上,两只手扶着拉杆,歪着脑袋困得睁不开眼,小恐龙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一只蓝袜子,一只黄色的袜子从裤腿下面露出来。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像是一家刚逃难出来的。
忽然就想起昨晚的那一幕。
她还沉浸在视频中没有回神,扭头听见陆桉对她说。
“年上熙,去云南,追春天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陆桉就已经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你干嘛?”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查机票。”
“我还没同意呢。”
陆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点屏幕。
“昆明的鲜花饼,刚烤出来的时候,酥皮一碰就碎,里面是整瓣的玫瑰花。大理的烤乳扇,蘸上玫瑰糖,味道绝了。还有菌子,你不是最爱吃菌子炒饭吗?现采现摘,炒出来那个鲜味……”
年上熙咽了一下口水,“我不是……”
“对了!还有过桥米线。”
陆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滚烫的鸡汤端上来,你自己往里下肉、下菜、下米线,汤上面一层油,看着不冒热气,其实烫得要命,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烫到了舌头。”
年上熙张了张嘴。
“还有汽锅鸡,不加一滴水,用蒸汽蒸出来,汤透明,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掉。宣威小炒肉,咸香下饭,还有石屏豆腐,烤到两面金黄,蘸干辣椒面吃,外酥里嫩,一口下去满嘴豆香。”
“别说了——”
“昆明的滇池,早上雾还没散的时候,水面是灰色的,等太阳出来就变成蓝色。海鸥在头顶飞,你伸手就能碰到,去洱海的环海路骑单车,小风吹着特别舒服,丽江古城等晚上灯笼全亮起来,石板路反着光,溪水从每家每户门口流过。”
“陆桉!”
陆桉停下来了,抬起头看她。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亮。
“去不去?”
年上熙看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
“……去。”
陆桉唇角勾了勾,低下头,继续点屏幕。
“最早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从大兴走,昆明落地八点四十,来得及转高铁。”
下单的页面弹出来,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
然后就是一场兵荒马乱。
打包行李、打包小孩、打包狗。
陆阿蛋提到十年后,他们两个人偷着出去旅行,把陆阿蛋与洛基落家里,就是因为这样,导致洛基在这段时间去世,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遗憾,太阴影了。
所以这次,两人不约而同的,不管是小孩,还是洛基,全都一起打包带走。
尽管在凌晨三点把搂着音乐狗睡得正香,就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小孩,不是很美妙罢了。
年上熙尽管是P人,但从来没有这种慌慌张张,匆匆忙忙,说走,几个小时后就出发的经历。
对她而言,很神奇,很新鲜。
“你走开能行吗?建筑所那边最近不是很忙?”年上熙忽然问了一句。
陆桉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动作。
他低着头把陆阿蛋抱在怀里,说道:“奥运会的项目结束了,剩下的工作我不用一直跟着,下个项目还在……交涉,正好有一段时间的休息。”
听他这么说,年上熙点了下头,拉了拉口罩,开始过安检-
三万英尺,窗外的景色终于变了。
北方的灰黄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绿,舱内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年上熙戴着降噪耳机,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笔尖在歌词本上划出,迅速写下一行字,又刷刷几下涂掉。
纸被戳出一个细小的洞,她翻过一页,继续写。
又划掉。
陆桉给睡得正香的陆阿蛋拉了拉被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一团,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伸手把滑落到她膝盖下的毛毯拉上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有察觉。
他靠回座椅,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今早刚收到的邮件。
“陆桉先生,感谢您的投递,经过综合评估,您的简历未通过初筛……”
果然,又是这样。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了。
这时手机又想了一下,是吴院。
吴院:【顾总说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明天来所里一趟。】
陆桉顿了顿手指,打了几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向窗外。
云层很厚,白得刺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年上熙又撕掉一页纸。
陆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拔掉她手里的笔。
“别写了。”
年上熙抬起头,眉头还皱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焦躁。
她有些炸毛,声音很冲,“你干嘛?我好不容易有点感觉……”
“你刚才划掉的那句,十分钟前就写过一遍了。”
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伪装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陆桉把笔收进自己的口袋,“睡觉,或者看部电影。”
他从前排椅背的袋子里,抽出平板,递过去,“感受,比思考更重要,尤其是现在。”
年上熙盯着他手里的平板,又看了看他已经收进口袋的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又听见他说,“而且,是带你来放松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工作。”
火气像被扎了一个孔的皮球,慢慢地、慢慢地泄了下去。
她接过平板,把本子全都收拾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什么电影?”
说着,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他的平板,点开下载完的影片。
看了一圈,他的审美还不错,除了几部硬科幻她不爱看,别的都是她片单里收藏的。
“就看……《诺丁山》吧。”
一个英国爱情片,她收藏了很久,一直没空看。
影片讲述了著名影星安娜斯各特,一天来带了诺丁山的一间书店,邂逅了事业爱情双失意的老板威廉萨克的故事。
她低下头,拔掉自己耳朵里那只没有声音的耳机,把其中一只递给他。
陆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他顿了一下,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两个人共一副耳机,线不够长,身体不自觉地靠近。
安娜顶着星光熠熠的身份,却在平凡的书店里,卸下了所有光环,她会狼狈地躲雨,会因为被狗仔纠缠而慌乱,会在威廉面前流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
而威廉,那个守着一间小书店,生活平淡甚至有些落魄的男人,没有因为安娜的身份而仰望,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平庸而自卑。
“The fame thing isnt really real,you know?”
名气并不是真实的东西。
“I‘m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孩,站在男孩面前,求他愿意爱她。
影片结束,两个人一阵沉默。
年上熙闭着眼睛,静静地让人自己的感官感受着,她仿佛还深陷在诺丁山的温柔里不愿意醒来,如同晚风里悄然盛放的白茉莉,裹挟着伦敦雨后的湿润与松弛。
她歪头,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窗外一朵朵的白云。
“你觉得好看吗?”
陆桉点了下头,“还行。”
年上熙蹙眉,转过脸来瞪他,“这就……没了?”
陆桉想了想,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太理解。”
“什么?”
“大明星,怎么会爱上普通人?”
年上熙愣了下,随即挑眉,“难道只有成为国际巨星,才有资格拥有平凡的爱情吗?”
“可是……你的名字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就连我妈也常常忘掉。”
他说着影片中的台词,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安娜爱上威廉的瞬间,是他举着橙汁说,‘要加糖吗?还是你已经够甜了?’你看,是不是很难理解。”
年上熙顿了下,看着他说,“就像我不理解……胆小鬼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飞机准点落地昆明机场, 陆桉提前在飞机上订了酒店,落地后先去酒店休息。
酒店订在翠湖旁边,窗户对着翠湖,能看见湖面上的白鹭和远处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