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5

    恶向胆边生。

    谢琬迅速换了一条样式简单的深蓝色长裙,收腰,括弧形的a字裙摆,遮到小腿肚,看起来与庄园女佣的统一制服十分相似,只少了罩在外面的白围裙。

    她盘算着,等天亮了想办法去佣人宿舍‘借’一件。

    换好衣服,又梳理好头发,女孩刻意抽出几缕发丝勾勒在耳边,营造出一种‘清纯疲惫又努力’的脆弱感。

    谢琬偷偷去了窗口,那群人已经不见了。但她居住的这栋主楼,上下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与主楼相连的东翼楼,倒是罕见地亮起灯光。

    聪明的脑袋灵光一闪,她猜测男人住在翼楼。

    和她同一个楼层。

    她刚来这座宫殿式大庄园时,兴奋地楼里楼外各处参观,后来无聊,为了打发时间在书房和各个厅里走动。

    谢琬居住的三楼,在走廊尽头有一间书房,书房藏着暗门,推开那面假书架,能一路通到东翼楼。

    女孩当时只觉得有趣,跟中世纪电影里的情节一样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谢琬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灯光,走进通道。

    东翼楼,三楼的起居室里。

    老管家为继承人的深夜抵达而显得手足无措,庄园里一个能使唤的佣人都没有,都去南法度假了。

    轮椅里的金发男人,言明不需要佣人照顾,打发走了霍夫曼。

    跟随私人飞机抵达的医疗团队,提着器械箱围拢上来,正要处理他的伤口。

    敲门声响起。

    卡尔-弗里德里希抬眼,看向身旁的大块头。

    身兼保镖与助理的鲍曼,满脸警惕,走过去开门。

    大理石雕刻的走廊里,垂挂着蓝色吊灯,灯光落在女孩乌黑的发顶,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看上去和佣人的连衣裙像极了。

    女孩安静地站在门外。

    鲍曼低头看她,心生困惑。

    这栋翼楼完全属于卡尔-弗里德里希王子的领地,除了他们随行人员,不会有其他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

    傍晚的遇袭让他对一切都分外敏感。鲍曼右手已然摸向别在腰后的枪套。

    谢琬仰头望着这位魁梧的壮汉,顶着他戒备的目光,喉咙里的‘你好,我是新来的佣人’这句话卡在。

    很难讲出口。

    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女孩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僵持在门口。

    尴尬的沉默,心里的紧张和退缩如同疯长的野草,瞬时盖过了‘恶向胆边生’的勇气。

    在壮汉越来越冷的审视中,谢琬的眼睫毛心虚地颤。

    她抿了抿唇,逃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应该逃回自己的房间睡一觉,停止这个邪门的计划。

    起居室内传来一道男人低沉的声音。

    “鲍曼,外面是谁?”

    “先生,”鲍曼侧身看向室内,语气恭敬,“是一位女士,有着东方面孔。”

    里面静了一会。

    “让她进来。”

    谢琬认出这抹熟悉悦耳的声线,想到接下来的勾引计划,心里七上八下的。

    卡尔坐在沙发里,抬眼看向门口。

    一个纤小的身影在鲍曼侧身让开后,显了出来。

    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勾勒着柔美的侧脸弧线,女孩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细长的天鹅颈。

    随着她步入起居室,廊道里偏冷的光线被暖白色取代,脸颊柔润生光。

    低眉垂眼,粉唇微抿,睫毛随着慢吞吞的脚步轻轻抖。

    卡尔挑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一只明知道前面有危险又试探着往前走,并准备随时扑扑翅膀就逃跑的小鸟。

    不过。

    她的胆子大得出奇。

    先是抓伤了父亲的眼睛,再来夜会继子。

    但凡她早来五分钟,就能撞上霍夫曼。父亲的猎物以一种柔美的猎物姿态出现在继子的门前,那种场面可想而知。

    思及此。卡尔嘴角扯开一个笑容。

    小鸟深夜带来的乐趣,令他右腿的疼痛都减轻了。

    “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

    自进屋后,谢琬的心脏缩成一小团,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在听到这句询问后,慢慢落回去。

    -太好了!

    -‘唯一的好人’开口的第一句不是‘你是谁’!

    dola的分析简直神了!

    他不仅记得在玫瑰花丛的‘迷路小鸟’,那句“你怎么在这里”,说明他对她‘公爵未婚妻’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谢琬忍不住在心里拿另外两位继子作比较。

    换作斯特凡或者马克西米利安那两只禽兽,他们恐怕早就抓起她的手背一顿乱亲,再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哦~我美丽迷人的母亲大人”。

    为了在‘这个家唯一的好人’面前树立一个勤勉、清纯、柔弱的小鸟形象,谢琬低下眉眼,柔声回答。

    “我是庄园新来的佣人…我是大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了,正在通过努力工作,赚取学费。”

    磕磕绊绊地撒完谎,谢琬害羞地红了脸,更加不敢抬头。

    听到这种荒唐的说法,卡尔指尖旋着玩的打火机一停,脸上表情空白了几秒。

    灰蓝眸子落在女孩低垂的天鹅颈上,脆弱柔白,随着她的呼吸和吞咽,细颈微动。

    谢琬全程心虚地低头,不敢对视,害怕自己拙劣的演技一秒露馅。

    因此,错过了男人眼中一闪而逝的荒谬。

    “原来是这样,真是一只努力的小鸟。”卡尔唇边扬起一丝弧度。

    -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听到熟悉的称呼,还被他夸赞努力!谢琬不由放下心来。

    dola曾信誓旦旦地用大数据向她分析过:

    小鸟,小兔,毛毛虫,小老鼠…这种词语,从日耳曼男人嘴里说出来,相当于情人之间的专属爱称。

    小鸟代表了脆弱与呵护,当卡尔用这个称呼,说明他潜意识里想要保护你!

    究极暧昧!

    好感度20%!

    虽然谢琬不完全认同dola,但不可否认,她现在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为了尽快让年轻英俊的继承人爱上自己,谢琬鼓起勇气,朝沙发挪近几步。

    走近后,她后知后觉。卡尔受伤靠坐在沙发里,如果自己站着跟他说话,他就必须费力地仰视她。

    这显然不符合她目前的女佣地位。

    女孩贴心地蹲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边,仰起脸,用一双清澈的杏眼望着他。

    “上次在花园里,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带领着我,我可能会在那座迷宫一样的园林里走失。”

    卡尔玩着打火机,垂眼看她,“能帮到小鸟,这是我的荣幸,不必放在心上。”

    谢琬腼腆一笑,这时候才注意到,一旁的私人医生们全都停下了动作。她顺势看向卡尔搭在椅子上的右腿。

    鲜红已经渗出了绷带边缘,浓重的血腥味飘过来。她胃里抽搐了下,皱了皱鼻子。

    -dola让她趁他虚弱时,大献殷勤,用温柔攻陷他。

    睫毛遮下来,她假装关切地查看伤口,实则目光飘向了地毯上的茛苕叶花纹。

    “我…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你会处理这种伤口吗?”

    “…对不起,我不会。”谢琬偷偷打了个哈欠,睫毛有点潮湿湿的水迹。

    -dola,我困了。

    才蹲了一小会儿,小腿肚就麻了,她认为今夜的存在感已经刷够了,对方还记得小鸟,还夸她努力。

    她该回床上睡一觉,明天再来刷好感。

    卡尔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偏头示意了一下,医生们立刻重新动作起来,拿起一把绷带剪。

    谢琬不想留在这里看处理伤口,太血腥了,太残暴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小声向他道别,眨了眨眼睛,聪明地约定好下一次见面,“明天我再来——”

    “既然不会,那就从现在开始学习。”卡尔淡声打断她。

    “?”谢琬愣住。

    -好人,好人会强人所难吗?

    眼看着小鸟睁圆杏眼,一脸错愕呆滞的模样。卡尔低声笑了,“你可以走了。”

    谢琬迷糊,分不清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一会儿让她学习,一会儿又赶她走?

    -那我走?

    她真想掏出手机问dola,让dola替她分析这句话的潜台词。

    左思右想,她最后没走。

    身为勤勉好学的大学生,知恩图报的好女佣。

    她假装自己还蹲着,身子往后沉,屁股悄悄落在地毯上。

    柔软厚实,比她房间的羊毛地毯还要高级。谢琬呼出一口满足的叹息。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医护人员从外面推进来一系列的精密器械,沙发区域被搭建成手术台。

    她近距离围观了一场清创和缝合手术。

    伤口像一个血洞,周边凝着血渍,腥味重,还有一点臭臭的焦味。

    谢琬只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壶中煮沸的热水,热气一扑一扑地往她脸上盖,闷出汗来。

    卡尔望了眼脸色比自己还要苍白的小鸟,“换药和包扎的步骤,你学会了吗?”

    谢琬生怕他让对方再演示一遍,连忙点头,“…是的,会了。”

    “我的医生们可以去休息了?”

    “是的,当然可以。”她等着自己被允许去休息。

    站在一旁的鲍曼,默默看着全程,听到这里,刚想开口提醒‘这不合适’,却被先生扫来的视线阻止。

    鲍曼在内心揣测着先生的用意。

    -先生是想让医疗团队走人,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亲自照顾自己?

    医疗团队完成了任务,退了出去。

    谢琬认为自己的任务也超额完成,准备道别。

    她刚想站起来,腿麻了,屁股也麻了,脚掌像被一群小蚂蚁啃咬,酸麻的,不听使唤。

    脚踝一弯,她跌回地毯上。

    气氛有一点点尴尬。谢琬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面对好人投来的视线,她僵硬地弯起嘴角。

    假装自己摔得还不错呢。

    卡尔也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你是想留下来吗?”

    谢琬摇头。

    她多么想站起来,又多么害怕双脚发麻无力,像狗血剧里那样,扑倒在他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眼看谢琬的脸颊越来越红,卡尔递出手臂。

    “如果你愿意,可以扶着我起身,在旁边沙发坐一会儿,喝杯茶再回去。”

    谢琬对他的体贴感激不尽,眉梢舒展,眼里浮起笑意。

    -dola没有说错,他是唯一的好人!

    她拘谨地扶着他的手臂,借力缓慢站起,挪进一旁的沙发里,坐下时,酸麻的屁股和腿得到了升华。

    鲍曼端来热茶。

    “谢谢你,”女孩端起精致的茶杯,礼貌道谢。

    而后,她便开始一边饮茶,一边享受气氛微妙的勾引时光。

    谢琬猛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会不会瞎忙活了一夜?

    她连忙转过身,看向旁边独座沙发里的金发男人。

    男人的睫毛很浓密,在灯光下形成一片深金色的雾影,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影影绰绰,有种冷清清的慵懒。

    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子,淡色的薄唇。

    过分优越的长相,令谢琬一时出神,望着他时。

    脑子里莫名联想到,每日在窗台正对着的那片山脉,山巅覆着不化的冰雪,山麓有森林,小动物,村庄。

    长时间被注视,卡尔心里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偏头看她。

    谢琬连忙错开目光,定了定心神,“我有一个问题,先生。”

    尽管她和dola都假设了这一点,但他真的是有着erbprinz头衔的勒温费尔斯家族继承人,卡尔-弗里德里希?

    如果直接问,显得她蠢。

    -庄园的佣人都经过严格培训,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的少爷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