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游轮划过海面, 留下大片波浪。

    天色晦暗,海风拂过身体散发着微微凉意,但小丰仍然满头大汗。

    他用绳子把凡子的尸体捆得扎实, 又在凡子背后绑了石头。

    沾了灰的手掌拍着凡子的脸,对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说:“你想出来的办法真好啊, 开船、石头、绳索……都是我送你上路的好东西。

    说实话,跟你一起在工厂的日子虽然憋屈, 但确实省事。我要是白总, 也会重用你。可我不是他, 你也太目中无人, 忍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忍无可忍。”

    最后, 小丰趴在他耳边, 阴恻恻地开口:“怪就怪你跑晚了, 怪就怪你过上好日子之前还要跟我显摆。你必须得过得比我惨。”

    “另外, 欢迎死后来找我报仇。”

    ‘噗通’——

    海浪瞬间吞噬了凡子的身体,大海只剩下轮船行驶泛起的波浪。

    小丰大笑出声。

    “什么踏马的卧底不卧底, 卧底死了哪有你死了可恨啊!狗东西,跟我斗哈哈哈哈哈哈, 你跟我斗!!”

    凭什么你说抽身就能抽身, 凭什么你想黑就黑、想白就白,凭什么你摇身一变成了好人,凭什么你过好日, 你睡好觉。

    做梦。

    小丰没有耽误半点时间,来到船舱内,目光阴冷地看着这群已经被捆绑好了的工人。

    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他们这次出船, 带来了二十多个帮手,现在船舱里只剩下六个。

    他问其中一个打手:“其他人呢?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

    打手回答:“半小时前是巡逻的交班时间,去了几个人,可是前面巡逻的人一直没回来。对讲机也联系不上,大概结伴去吃饭了吧。”

    “这个时间吃什么饭!一群饭桶!”小丰对他说,“你去把人找回来,剩下的人去搬石头,绑在他们身上。”

    一听这话,伊亿宁的心跳瞬间提速。

    小丰这句话分明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意思。

    身上捆绑着巨大的石块,哪怕会游泳也要被拽到深海。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机,所以无论是残疾人还是智障,全都奋起反抗。

    可惜不过是细如枯枝的手臂,对抗粗壮如电线杆的大腿,除了多挨几个巴掌之外,毫无作用——

    被小丰派去找其他打手的人,在经过仓库时,被一双有力的打手拖了进去。

    他的嘴和鼻子被对方一只手就捂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摸走了口袋里的对讲机,后颈重重挨了一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郑非凡把人拖到最角落的船舱里,那里面横七竖八躺着所有被五花大绑的打手。

    专用结让他们即使醒了也无法挣脱。

    做完这些,郑非凡拿出震动了好久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领导直截了当问:“你去哪里了?”

    郑非凡飞速行走,沉声回答:“您明知故问。”

    “你不在乎这份工作,也不在乎你老婆是吧!”

    “我是警察,哪怕被停职也是警察,”郑非凡说,“我的职责除了家庭,还有安城百姓的安危。如果您想帮我,就派人过来,如果您不想帮我,那至少也不要阻拦我。我已经被停止了,无论做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顺着楼梯谨慎向上走。

    这里的打手大多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所以包括小丰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格斗技巧。

    除了压榨残障人士之外,遇到个力气更大的,就只有任人宰割的结果。

    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

    不过郑非凡已经逐个打击,当他毫无阻拦顺利站在甲板上被海风包裹着时,推测出现在能活跃的打手,肯定不超过十个。

    ……

    所有工人被押出船舱,海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丰把手机拿出来,沉声开口:

    “不知道是你们谁和凡子里应外合,胆子大到把手机带到船上。既然没人承认,那就全都为卧底凡子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这句话不仅仅是跟所有人工人交代了他们必须死的原因,也是哄骗这些不知情的打手,让他们真的以为凡子叛变,以后就能真心跟在小丰手底下,为他效力。

    工人和打手都掌握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只有伊亿宁和章叙听出了小丰这句话有多聪明。

    一石二鸟。

    凡子不在这,绳子挂在船边,一端被大海吞噬,一定是被他杀了。

    大家都在等待小丰一声令下,就在这时,伊亿宁扬声大喊:“等等,我有话说!”

    她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本想承认手机是自己的,可就在同一时刻,看见了有人站在远处。

    和那晚在洗手间外的身影一样挺拔。

    郑非凡!

    小丰挑眉:“你要说什么?”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很快改变了决定。

    她伸出手,自信满满:“把手机给我,我一定能打开!”

    小丰冷哼一声:“我都解不开的密码,你个傻子怎么能解开?”

    “我以前在家里可是出了名的修手机专家!邻居爷爷奶奶有谁的手机不好用了,都会先来给我看看,我一定能打开的。”她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此刻如果有谁细心一点,就能听出伊亿宁的音调颤抖,她紧张又激动。

    但此刻,没有人不紧张,以为是海风吹乱了音调。

    “为什么不给我手机,是怕我解不开吗,解不开也没关系,那就还你好啦,为什么不想解开呢?”

    最后的问话,如同钟声一样,成功点醒了打手们。

    小丰一直表现出来的情绪就是因为解不开手机而烦恼,因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为此还把凡子给弄死了。

    早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好,如果小丰此刻不把手机给伊艺,那凡子的死一定是另有隐情。

    小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想到某天居然会被傻子给摆了一道。

    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得死。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手机重新回到伊亿宁手里,她的心得到了短暂的安定。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无法打开后盖拆下内存卡。

    如果这时候,郑非凡过来就好了。

    船上的打手明显变少了,或许也跟郑非凡有关,虽然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没有比这部手机更有保护价值的东西了。

    于是,伊亿宁在胡乱按了几下密码之后,手机锁定五分钟时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扬声道:“我不想死!我下次一定会猜对密码,玉皇大帝女娲娘娘七仙女孙悟空保佑!!”

    小丰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拿来!”

    伊亿宁还在喊:“神仙神仙快来呀,快来呀,我撑不住了!!”

    躲在远处观察很久的郑非凡意识到,这就是伊亿宁给他的信号时,决定不再遮掩。

    他贴着船边悄无声息跑过来,先解决了最近、最先发现他的人。

    “丰哥!有陌生人上船了!!”打手大喊一声就要往前冲,这简直就是送给郑非凡的见面礼。

    他毫不费力再次击晕第二个人,火力全开的气势成功压过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打手们。

    “孙小丰,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学好了?”郑非凡双手叉腰,偏头看向广阔的大海,长长叹了口气,“你这种人,就算是劳改多少次,也不能改邪归正。”

    小丰看见郑非凡时,整个人都已经僵在原地了。

    怎么会有条子在船上……

    原来凡子临死前那句话是指这件事。

    怪不得他突然吩咐开船,不告诉自己的原因就是想要独享劳动成果。

    这个杀千刀的狗杂种!临死还要摆自己一道!

    早知道一定不会让他死得这么轻松!

    后悔?

    绝对不可能。

    惊讶过后,小丰很快找回自己的优势:“郑警官,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的地盘啊?你在我的船上,放倒了我的人,是不是太猖狂了?”

    “猖狂的是你,”郑非凡说,“我警告你,马上投降,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小丰想。

    “早就来不及了,”小丰看着他,嘴角露出自讽的笑容,“我小时候不被重视,被家里人打骂侮辱的时候,怎么不见郑警官你来警告我家里人。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被老师看不起,怎么不见你警告那些人,后来我干活儿被其他工人、老板欺负,也不见你出现警告过谁。

    现在我出人头地了,赚到钱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我,还把我抓进去,让我在里面也被欺负。”

    小丰越说越气:“你们这群狗杂种,就是看不惯老子过好日子。但凡被我尝到点甜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阻拦。今天在这里,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仅剩的三个打手得到了小丰的命令,手里拿着尖刀和甩棍,一起冲了过去。

    哪怕郑非凡再懂格斗技巧,也无法在群殴中保持完好无损。

    手臂格挡即将砍在脑袋上的利刃时,却被第二个人用甩棍重重一击。

    与此同时,第三个打手趁机从侧面进攻,用砍刀擦着他的肩头狠狠劈下。

    鲜血瞬间渗出来,郑非凡闷哼一声,抬腿踹开第三个人,同时反手擒住第二个人。

    僵持不下时,小丰大吼一声冲了过去,猛猛进攻郑非凡的两条腿。

    有打手趁机逃脱,用甩棍狠狠从他后背砸下,郑非凡吃痛,瞳孔骤缩。

    好在他们只知道猛攻,完全不考虑压制,这给了郑非凡喘息的机会,他踩着小丰的后背翻了个跟头的同时,两只脚夹住其中一个打手的头,用剪刀脚狠狠将他甩到地上!

    五个人短暂分开,又再度聚集。你来我往的拳脚兵刃相撞,嘶吼和闷哼声混合着海浪和船鸣。

    打手们虽然又折了一个人的战力,但却仍旧抱着一颗必胜的心往前冲,用人数优势死死压制着郑非凡。

    刀光棍影,打手们每出一次手都奔着取人性命,眼看郑非凡身上伤口越添越多,伊亿宁再也坐不住了。

    她卸下了内存卡,来到江山身边,对他说:“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人质,你和章叙马上带工人们回船舱,把门关紧,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江山满眼惊讶:“你们不是傻子?”

    “快点行动!”伊亿宁严肃地告诉他,“不要想着自己逃跑,现在是在大海上,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体的。你打算坐货车出逃那次是我救了你,所以现在你必须帮我保护其他人,不能让大家成为他们的人质。”

    所有人都被她赶进船舱,可她却没有进去。

    在江山准备反锁船舱门之前,章叙也跑了出来,他牵着伊亿宁的手,语气坚定:“我们一起。”

    正因为伊亿宁这个迅捷的举动,让小丰在挨了几拳冷静下来后想到用人质威胁郑非凡就范时,面对反锁的船舱门束手无策。

    再看伊艺那双睿智的双眼,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差点接近真相。

    如果他勤奋一点,聪明一点,好好思考一下,哪怕就思考一个晚上,或许也能想明白伊艺和郑非凡一定认识!

    如果当初不让伊艺进工厂,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一切!

    剩下几个打手还在和郑非凡纠缠,虽然谁也没占上风,但至少纠缠住了彼此。

    小丰抹了一把下颌的鲜血,冷笑一声:“他们都进去了,你们俩怎么不进去啊?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强大,能帮那个臭条子对付我们啊?”

    他一边靠近一边说:“那手机是你的吧,都拍了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我就拍了什么。”伊亿宁扬起下颌,得意地问他,“我带着手机进工厂,又带着它上船,这样你们都没发现,我的脑子是不是比你们都快?究竟谁才是傻子,谁才是蠢货?”

    小丰瞬间就被这句话激怒。

    他的确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女人是怎么在严格搜查下做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察觉。

    不,是有察觉的。

    但每次都被她用很正当的理由,否定了怀疑。

    这样更令人愤怒。

    他平时被凡子讽刺,被白总轻视,本以为至少能在这群低贱的工人面前能直起腰来。

    没想到最后却被这个女人玩得团团转。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还敢当面挑衅。

    “真该死啊。”小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甩刀,熟练地在手掌中把玩,经过一株大腿粗的发财枝时,轻轻一挥,发财枝断成两节。

    小丰脚踩着发财枝,恶狠狠道:“别指望郑非凡能帮你,他现在自身难保。现在就让我看看,是你的脑子快,还是我的甩刀快。”

    说完,他咬紧牙关,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伊亿宁,发了狠地朝她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甩刀直接朝着伊亿宁的腹部冲来, 关键时刻,伊亿宁沉肩躲闪,章叙也趁此时机挥拳砸向小丰的手臂。

    可他们两个一整天水米未进, 即使大脑反应的跟上,力气也不足以压制精力充沛的小丰。

    一躲一击打, 仅仅只是让彼此拉开了些距离,并为对小丰造成半点伤害。

    下一刻, 小丰就继续挥舞甩刀, 佯装刺向章叙, 实际却猛地朝伊亿宁脖颈刺过来!

    章叙已经后退, 看见这一幕时瞳孔骤缩,嘶吼着伸手去挡。

    甩刀划破章叙的手掌, 因为速度过快鲜血喷溅到了伊亿宁的脸上, 好在帮她躲过这致命一击。

    小丰冷笑一声, 熟练地甩刀:“就凭你们两个废物, 还妄图保护所有人?那我就先弄死你们,再弄死所有人, 让你们去下面团聚!”

    他再次挥刀刺向伊亿宁胸口,险些丧命的伊亿宁勉强躲开, 两只手用力攥住小丰的手腕, 全身力气集中在上半身,拽着他的手用力往下压。

    章叙则趁此机会一拳砸在小丰的眼睛上,小丰发力挣脱动作太大, 直接将伊亿宁甩到一边摔倒在地。

    下一刻就举起甩刀刺过来,这下伊亿宁再也没有机会躲闪,瞳孔里只剩下不断放大的刀尖。

    生死一瞬,小丰突然往旁边栽倒, 是郑非凡终于挣脱那三个人的控制,一下子扑到小丰。

    郑非凡大吼着对章叙说:“去找船长,返航!”

    闻言,章叙朝另一边跑,他身后紧跟着两个打手,试图阻拦。

    但因为刚跟郑非凡纠缠身受重伤,根本追不上章叙。

    眼睁睁看着章叙闯入驾驶台,反锁上门,任凭他们在门外叫骂。

    章叙拿出混乱中从地上捡的刀,抵在船长脖子上。

    船长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只是个打工的。

    “返航。”章叙没有丝毫懈怠,说,“只要你听我的,我就不会伤害你。”——

    甲板上,海浪凶猛地拍打着船身。

    郑非凡在混乱中捡起一根甩棍,正面对击小丰。

    甩棍很长,小丰开始就落了下风,于是他故意上前引郑非凡擒拿自己,反手砸向郑非凡的眼睛,使他暂时顾不上自己。

    马上就想到用伊亿宁做人质,但伊亿宁也不是吃素的,发现小丰的企图后侧身躲开,往郑非凡的方向跑。

    小丰在中间拦截,攥着她的衣服,使她摔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闪着寒光的甩刀,一下子刺进了她那条刚刚愈合的小腿。

    伊亿宁尖叫一声,用另一只脚用力踹小丰的胸膛,每一次格挡都预支了后半生的力气,虚弱到指尖都在抖。

    她痛得无法呼吸,但小丰再次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船身突然猛地一晃,小丰踉跄着向后退,最终狼狈倒在地上。

    船返航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海面,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此时,郑非凡已经挺过眼球的酸痛,用模糊的视线看着两个纠缠的身影。

    怒吼一声,一把提起小丰的衣领,狠狠甩在船舱门上。

    ‘嘭!’地一声!

    巨响让船舱里的工人们发出尖叫声,他们慌不择路甚至还有想开门跑出去的,但被江山拦住,死死守着门口不让任何人离开。

    这一下让小丰觉得全身骨头都碎了,躺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痛苦地蜷缩着。

    ……

    驾驶舱里,章叙的刀还抵在船长脖子上。

    突然耳边传来警笛声,船长倒吸一口冷气:“海,是海警……”

    “这里是中国海警!正在辖区海域执法,请配合检查。”

    “这里是中国海警!正在辖区海域执法,请配合检查。”

    ……

    章叙眼前浮现出光芒:“停船。”

    与此同时。

    20年后的章叙正在icu病房观察。

    他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后,世界蒙上一层氤氲的湿雾。

    印着医院标志徽章的病床舒展开来,柔软的床垫取而代之;

    床帘也变成洁白的蕾丝;

    搁置监护仪的不锈钢柜子变成雕刻着雏菊的床头柜;

    章叙那枯燥如同树干四肢,肉眼可见地舒展。

    褪去干瘪和斑点,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鲜活起来。

    引抢救而被按断的肋骨重新连接,撑起扁平的胸膛。

    所处环境犹如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富丽堂皇的别墅。

    章叙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眸被澈明取代,凹陷的面颊充盈起来。

    片刻后,他猛地跳下床,还来不及感受身体的轻盈,就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的朝阳刺向双眼,还是强忍着与之对视。

    他拉开窗户,花园里清新的草木气味飘在鼻间,麻雀在枝头鸣叫,邻居正在修剪树枝,听见拉窗声音抬起头与他对视。

    “早上好啊,章主播!”

    章叙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挥挥手:“钱阿姨,早上好。”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但晚上会有暴雨,你上班记得带雨伞啊!”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最初的房子,多年的老邻居。

    院子里放着个褪色小马,是栀子小时候玩的。现在虽然已经上学了,但放学回来还是喜欢上去悠悠两下再抓着书包跑回卧室。

    还有窗帘……

    带着花纹的窗帘,边缘是蕾丝……

    “对了章主播,你爱人前几天给我们做的苹果派真好吃!我孙子特别喜欢,我不爱吃甜也吃了一大块呢,”钱阿姨笑眯眯地说,“早上我包了馄饨,一会儿给你送点。”

    你爱人……

    爱人……

    章叙猛地回头!

    床上放着两个枕头,另一侧床头上还夹着两个带着雏菊图案的小夹子。

    床头柜上摆着面膜、眼膜、小画本、铅笔和一杯喝完的酸奶瓶。

    这是伊亿宁的。

    老婆也回来了!

    章叙顿时全身紧绷,眼尾都染上亮色,按捺不住的心绪翻涌着快步冲出卧室!

    “宁宁!宁宁!”

    楼下墙面上挂着各种水粉画,沙发上的图案也是人工手绘,看上去高档大气又独一无二。

    “宁宁!你在哪?!”他心中急切又焦灼,迫不及待想见到伊亿宁。

    突然看见餐厅桌上放着医院报告。

    报告是伊亿宁的,上面写着她患有糖尿病,已经很多年了。

    章叙找出日记,简单理了下这些年的记忆。

    伊亿宁在生下孩子几年后查出血糖过高,一开始还注意控糖,后来实在无法割舍甜食,就不再忌口。

    现在病情严重,时不时就要住院治疗。

    众多报告里的缴费单上面有一个是伊亿宁本人签的字。

    他用指腹不断摩擦字迹,不舍得太轻,也不敢太重,突然感觉脸上一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再多等一刻都是煎熬,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抓起钥匙离开家门。

    刚上车就接到陈明的电话:“章叙,你怎么还没来?”

    “不好意思导演,”再次接到陈明导演的电话,心中也涌出无限感慨,章叙说,“我要去医院找我老婆。”

    “这时候你找什么老婆啊!领导都来了,全都在等你!”陈明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新闻中心总编这个职位你不要了是不是?你要是担心你老婆我替你去看她,给你发视频好不好?赶紧给我过来!”

    章叙记得,荷花街美术馆事件发生前,他正为了升职到节目制片人而努力。

    而现在居然已经到了新闻中心总编这个职位了。

    章叙找到妻子现在的电话拨了过去,等待音每响一声都叫他血液翻涌。

    “喂,老公,你醒啦?”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章叙顿觉鼻子发酸,他抿了抿唇,强行压下情绪:“宁宁……”

    “嗯!怎么啦?”

    “宁宁我……”章叙哽咽道,“我得去一趟电视台。”

    “我知道呀,我状态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今天不是准备升职的吗?”

    “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你昨晚还在电话里给我背了好几遍呢,”伊亿宁笑,“你怎么了,是不是高兴傻了?”

    “我真高兴……”章叙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伊亿宁听出声音不对劲,愣了片刻哈哈大笑:“都多大的人了,升个职还会哭?等栀子回来我得告诉她,你英明神武的爸爸哭鼻子了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在耳畔徘徊,章叙吸了吸鼻子,说:“等我完事就过去看你。”

    “不要着急,我很好,新药很有效果,过几天就能出院。”

    ……

    章叙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前往医院时,收到了伊亿宁的信息:

    【老公我想吃你做的小笼包,来医院之前先回家给我包小笼包吧~】

    章叙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包小笼包是什么时候了,自从失去了挚爱之后,他所有的能力都在退化。

    可等很快,脑海里就回忆起小笼包的步骤。

    于是马不停蹄往家赶,去超市买了面和肉,刚走出大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不知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得他胸口发痛,但还是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章叙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再抬头时,赫然发现被他撞到的人手臂僵硬地端在胸前。

    他这才意识到,这人装着假肢,是个残疾人。

    章叙更加内疚,双手把袋子送到残疾人的手中。

    “实在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

    这人年纪大概有五六十岁,矮胖黝黑,凸出的眼球盯着章叙看了几秒,明显的埋怨。

    章叙再次致歉,拿出钱包:“实在抱歉,要不我给你点钱,你去看个医生。”

    矮胖男人沉静地摇头,接过袋子,越过他走进超市。

    章叙吐出一口气,抖了抖衣服上的褶皱,提起东西重展笑容。

    给伊亿宁发消息:【一切准备就绪,老婆等我!】

    他一颗心全都在老婆身上,并未发现那个矮胖男人又回到超市门口,那双恐怖凸出的眼睛泛着阴森的光,目送章叙的车离开——

    海警成功解救数十名残障工人,并在伊亿宁的指认下,缉拿了控制他们的凶手。

    伊亿宁勇敢伪装,独身潜入黑工厂做卧底的壮举再次震惊全国。

    人们称赞她不仅是天才画家,更是勇猛的英雄!

    学校给了她艺术学硕士的免推名额,亲朋好友们都打来贺电。

    伊亿宁坐在轮椅上,对着前来采访的记者笑开了花。

    “我就是略施小计而已。”

    “是有点危险,但我还是偷偷带上手机了。”

    “后面也没有太害怕,海警来了以后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是最后一个下船的,海对着海景拍了好几张照片呢!毕竟也是第一次坐游轮……”

    ……

    伊亿宁的老师也在不远处接受采访:“宁宁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她活泼爱笑,爱观察爱上进,我很荣幸能成为她的老师。”

    校长更是直接放话:“相信未来艺术圈里,一定有伊亿宁浓墨重彩的一笔。”

    记者对着镜头说:“请大家记住这位英勇聪慧的大学生,伊亿宁!她的笔名是人人丁,相信她未来一定能够创造出举世震惊的大作!”

    学校的招生官网直接挂上伊亿宁的照片,和她的作品。

    更用了四国语音来叙述她的英勇事迹。

    何钰紧紧抱着伊亿宁,眼妆都哭花了:“你知道那天多吓人吗!幸好我反应快没有说你的名字,也幸好郑警官来的及时,不然我肯定就把你给害了!!”

    伊亿宁轻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看着远处蜂拥而来的记者,她趴在何钰耳边小声说:“跑!”

    两个室友在前方打掩护,何钰推着伊亿宁就从小路离开。

    傍晚,伊亿宁来到医院。

    章叙也刚从一个又一个不断的噩梦中醒来,他手机里的视频还在放着,那是伊亿宁捧着鲜花接受采访的画面。

    “原来你这么好看。”章叙说。

    “那你什么意思啊,”伊亿宁撇撇嘴,“好像很庆幸的样子呢,嫌弃我之前的长相了?”

    章叙笑着说:“谁说你之前不好看了,你在我心里特别美,尤其是那身花裤子,最漂亮了。”

    伊亿宁没忍住笑出声:“你喜欢那我买回来天天穿给你看!”

    章叙伸出手,伊亿宁就坐在他床边,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大手握小手,很快两个人的体温就相同了。

    章叙说:“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伊亿宁揉捏他的手指。

    “可我并没有帮你做过什么,反倒是你救了我几次。”

    “哎呀你不懂!”伊亿宁长长叹了口气,“总而言之,你以后就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再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

    章叙点头:“我有你了,当然不会私自做决定。我的命都是你的。”

    伊亿宁得意地弯了弯唇:“你知道就好。”

    章叙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为了身体健康,我们一起控糖。”章叙勾住她的小拇指,严肃道,“未来至少三年,我们都要戒糖。”

    “……”

    天塌了!!!

    郑非凡突然打来电话,刚接起来就问:“你是不是跑章叙那去了?”

    伊亿宁说:“这你都知道!”

    郑非凡:“小丰全都交待了,说之前搜出来的手机并没有销毁,这其中或许还有章叙的电话,你们快来警局领一下。”

    章叙的手机果然就在其中,视频什么的都还在。

    郑非凡告诉他们:“白杨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地下工厂这回事,责任都推给了手底下的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孙小丰留了个心眼,他说凡子总是打压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杀了他,真到了那时候,他就鱼死网破。所以这些东西到了他手中,他并没有听白杨的话彻底销毁,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所以,我希望大家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在拍到的这些视频里,找出白杨的身影,这样任凭他怎么抵赖也没有用。”

    当天,章叙就和伊亿宁一起整理视频,把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拍摄到的画面都详细列了出来。

    看着看着,伊亿宁突然皱眉,她指着画面里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矮胖残疾人说:“这人不对劲。”

    “他叫老丁,”章叙说,“平时不爱讲话,只知道干活儿,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打过我。”伊亿宁说。

    那晚睡觉时,李丽突然发疯掐她脖子。不仅吵醒了所有人,还引来打手过来打人。

    第二天她学不会机器操作,被江山吓唬了几下,并没有打她,但老丁紧随其后过来,捡起棍棒打了她几棍,疼了好几天,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章叙沉重地点头,“老丁的确很奇怪,他和残疾工人说话时很平和,甚至和蔼,但对于智障工人却十分凶悍。不仅打过你,还打过别人。”

    在极度黑暗的地下工厂里,他亲切是天生善良,恶劣也情有可原。

    但对智力正常的人亲切,却对傻子恶劣,那就是欺软怕硬。

    他自己也是被欺负的,真的会欺负别人吗?

    章叙说:“有人就是天生劣根,和葛强一样。”

    “不,他和葛强不一样,”伊亿宁凝重摇头,放大了老丁的画面,指着他的衣服说,“你看他身上很干净,就连袖口都是干净的。”

    “还有鞋子,别人的鞋都是穿坏了还要再穿,直到掉底,彻底穿不了了,陈三才会给他们换鞋。而他的鞋总是新的,鞋底也比别人更厚些,穿起来一定是舒服的。”

    为此,他们对比了所有视频,找出老丁出现的画面,惊讶地发现他每天干活儿,衣服却从来没脏过。

    这说明他的衣服是一天一换的!

    每个人在休息吃饭时,总会揉伤口,揉累了一天的手臂和腿。

    除了老丁。

    他没有任何不适,只是低头吃饭,这说明他的身体没有不舒服。

    矮,但却胖。

    高强度工作,一顿一两个馒头,却在章叙和伊亿宁不同时间的视频里都是胖的。

    这说明,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想到这,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老丁没上船!”

    安静片刻,两个人神色凝重的对视。

    章叙说:“白杨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能在这种新闻满天飞的时候找到借口,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明早就为自己铺垫了后路。”

    伊亿宁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这座工厂存在到了今天,除了信号屏蔽器,以及高频率的定期搜查之外,他们还会故意设局,为了找出叛徒。

    但这些都是明着来的,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些是暗地里做的,我们不知道的?”

    伊亿宁近一步分析:“比如龅牙涛就是我们之中的卧底,从我来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如果不是那次激怒了他,他亲口对我说,我根本不知道。”

    章叙说:“龅牙涛是智障工人里的卧底,那残疾工人里的卧底——”

    两人异口同声:“老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怀疑老丁就是木头厂安插在残障工人之中的卧底后, 伊亿宁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了郑非凡。

    然而郑非凡传达回来的消息是,老丁并没有在工厂。

    郑非凡早就带人把真信木头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当他坐着阴森恐怖的电梯第一次来到地下黑工厂时,震惊到血液都凝固。

    如此美好的时代里, 居然藏着这种无人知晓,暗无天日的绝境之地。

    更令他感觉毛骨悚然的是, 这种地方居然就离自己不远。他曾多次在上方踏足,却无法听到被囚禁的工人们内心的呐喊!

    郑非凡的手指抚摸过机器, 似乎看见了工人们每日每日操劳的画面。

    他站在众人睡觉的地方, 在墙角处发现了不止一个人留下的字迹。

    【救命】

    【救救我】

    【我想回家】

    【妈妈】

    ……

    巨大的难过蔓延, 堵得心口发慌, 郑非凡把这些照片拍在白杨面前。

    对方西装革履,被从选举大会上带到这里, 面色愠怒。

    “你们无凭无据, 一群人来不由分说把我带走, 我的名誉谁来补偿?”

    “白总, 这种时候你也不用演戏了。”郑非凡问,“老丁在哪?”

    白杨坦坦荡荡开口:“我不认识什么老丁, 我的生活圈子里没有叫老丁的,甚至我成百上千的工人里, 也从没有过一个姓丁的人。我时常去一线视察, 也会跟员工们聊天吃饭,每个人我都认识,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 他们不是我的工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好伙伴,而这些好伙伴里,没有你说的人。”

    顿了一下, 又说:“另外,你说的演戏是什么意思? ”

    “孙小丰全都交代了,你还不承认,这不是演戏是什么?”郑非凡说。

    “我承认孙小丰是我厂子里的员工,那时候他灰头土脸,瘦的皮包骨头来到工厂门口求职,问能不能来做工。做工不缺人又问能不能做保安,保安也不缺人,他就退而求其次,说随便给他个什么活儿,供给他一口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可以,连工资也不要。”

    “恰好那天我来厂子帮忙,他年纪轻轻如果我不管他,或许他就会命丧街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给了他个工作。再后来他越干越好,人也聪明,慢慢我就提拔他做经理。”

    说完这些白杨无奈地摇摇头:“本以为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人,能得到这人的感激,没想到却是农夫与蛇啊。他自己做了错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到最后不仅不知悔改,还要把我这个无辜的人拉下水,真是伤我的心啊!”

    “可他是我厂里的员工,不代表他做的事情都是我授意的。我有正经生意,我赚的钱干干净净,为什么要冒死弄个地下工厂,赚黑钱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郑非凡问:“你的意思是,你亲手提拔的人在你的工厂下面挖了个洞,搞了数十台机器,和无数个残障人士干活儿,用你的电和你的水,这么大的事,你一点也不知情?

    不应该吧,你不是时常来工厂帮忙吗,这么体恤人情,居然不知道楼上楼下有个电梯通道?”

    “我来工厂帮忙,除了和员工们打好关系,也是为了熟悉一线的工作流程,至于电梯,我从来不知道厂里还有电梯通往地下。”

    白杨歪着脑袋,颇为无奈地问郑非凡:“你的意思是,我又要干活儿又要管水管电管空调开几度吗?那你干脆问我洗手间有几块砖好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闲?”

    询问白杨的审讯室是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白杨拿起茶杯浅饮。

    “茶不怎么样。”说完,他摇摇头,放下杯子。

    郑非凡说:“那给白总换一杯。”

    “不用了,”白杨摆摆手,透过郑非凡的眼睛回到过往,“这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生活。”

    “村子里就出了我一个大学生,走出去村子那一刻,我的心是不舍的,我发誓大学毕业有了出息一定要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回村修路盖房,邻居们给我的茶水就是这个味,虽然寡淡,但却真心。”

    “这么多年我为国为民,捐了不少财力物力,相比‘白总’,好像大家更愿意称呼我为‘慈善家’。不过还是更喜欢大家亲切地叫我‘白杨’、‘小杨子’……”

    “我解决了安城大部分人的工作问题、温饱问题,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安城这个小城市,能有今天的发展,我是做了很大贡献的。”

    “我坐得直、行得正!如今一个进了好几次监狱的人,随随便便用莫须有罪行来指认我,就让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离会场!那是不是以后谁进了监狱,只要说是我指使的,我就要被你们带过来喝这种劣质茶叶啊!”

    说着,白杨脸色突变,他重重拍了下桌子,茶水飘荡着撒出来。

    “我的名誉谁来负责!我可是人大代表的候选人,耽误了我的事,你们谁能付得起责!”

    他突然发怒,中气十足的质问,令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我白手起家一路走到现在,不会因为过了几年好日子就把曾经的苦日子忘了!你们怀疑我,这是在侮辱我!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所有人!让你的领导来见我!”

    ……

    郑非凡告诉伊亿宁:“其实不仅是白杨聪明,小丰也聪明的很,只不过是被我抓到现行,他不得不承认。还有你说的老丁,工厂不见他在,也没有上船,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些人一个也不好对付。”

    伊亿宁说:“这样就更能确定老丁一定是卧底了,他们那么聪明,肯定要在暗中安排个卧底,与残障工人日日夜夜待在一起,这样才能熟悉每个人的想法。现在事情败露,他当然要跑。”

    想到这,她开始后怕。

    好在自己待人一直有着距离感,没有害人,也没有善心大发。

    如果当初组织大家一起反抗或者逃跑,被老丁发现了,肯定命丧工厂。

    事情现在陷入了尴尬又焦灼的状态。

    白杨坚称自己无辜,对于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会场带走这件事不依不饶。

    省里也下达了命令,要求24小时之内必须给出结果。

    伊亿宁觉得这件事,还是得和20年后的章叙商量商量,他或许知道更多线索。

    电话一接通,章叙的声音就洋溢着喜悦:“宁宁,你做到了,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你现在做什么?”

    “我在给你蒸小笼包,”章叙叹气,“你虽然还活着,可惜身体不好,时常住院。”

    顿了一下,又笑,“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我有完整的家庭,孩子和父母都在,工作也升职了,我很满意,谢谢你。”

    “住院?还时常住院?”伊亿宁问,“什么原因?”

    “糖尿病。”章叙说,“不过最近有了新的药,你试了一下,说不错。”

    此时的伊亿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暂时无暇顾及未来生病的自己,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我想知道,白杨当年是怎么认罪的?”

    章叙说:“有人指认他。”

    “小丰吗?”伊亿宁摇头,“证据不足,我们拍的视频了也没有白杨的身影,现在白杨不承认。唉,大概是我又做了什么,影响了结果。”

    “那是我在icu病房里的记忆,”章叙抖了抖手上的白面,把最后一屉包子放到蒸笼上,打开燃气,“记录的那些备忘录和日记也都没有了,你别急,我好好想想。”

    与此同时。

    老丁站在他家门口,喝光了最后一口饮料,打了个饱嗝,随手把饮料瓶扔到地上。

    右手轻轻放到左臂上,用力拧了拧,左臂发出‘嗡嗡’机械声音。

    这条机械手臂他用了很多年,现在已经得心应手。

    对于他来说,这条手臂为他增加了至少10倍的力道,只要有电,就如同永动机一般不会停歇。

    最重要的是,刀枪不入的同时,能直接穿透一头牛的身体,取出它的心脏。

    老丁盯着密码锁看了几秒钟,随即展开左臂,金属指甲轻而易举陷入墙内,支撑着他的身体向上一跃。

    成功翻上墙。

    屋内。

    第一缕蒸汽在蒸笼上浮现。

    章叙告诉伊亿宁:“我想起来了,白杨是被他的第一任妻子举报的。”

    “第一任?”伊亿宁问,“白杨结过几次婚?”

    “他和第一任妻子没有领证,但他们有一个孩子。这些年他赚的黑钱有很大一部分都给了他第一任妻子。这个女人知道白杨不是好人,为了防止未来他翻脸不管她们母子,所以每次白杨去她那,她都会偷偷录像录音。”

    “哦对了,”章叙又说:“她妻子还有一个账本,用来记录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当然也包括进账。所有的进账都来自白杨,她不上班,但每年花销很大,吃穿用度并不节约,一查就能发现不对劲。”

    伊亿宁眼前一亮:“那这么说来,只要郑非凡找到这个女人,就可以证明白杨的罪行了!”

    “可我认为没那么容易,”章叙分析,“那一次事情败露得很彻底,白杨根本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抵赖。所以他逃跑了,但在跑之前,他还是选择回家看孩子,从而被警察追踪,才顺藤摸瓜找到线索。”

    “我因为在电视台工作,看过全部记录,那个女人之所以举报白杨,是不想连累孩子。以及她本身就是从犯,举报白杨更是为了将功补过。”

    章叙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没有白杨犯罪的直接证据,也就是说,那个女人也不会被连累。那她肯定不会交出让自己身陷囹圄的证据,这是自掘坟墓。”

    事情出现转机后再一次陷入困境。

    但等他们三人坐在一起探讨后,伊亿宁想出一个主意。

    “白杨的前妻手里有白杨的犯罪证据这件事,除了她前妻和我们之外,没有人知道,包括白杨本人。”

    “如果,我们让白杨知道这件事,他前妻会不会慌张呢?”伊亿宁摊开手,“当然了,为了他前妻的生命安全,自然不能通过这种方式真让白杨知道,可以吓唬他一下。”

    章叙拿走伊亿宁手上的奶茶放到郑非凡手里,说:“那就随便打一通电话,说是白杨的就好了。”

    郑非凡接过来品尝一口,问:“不过,他有前妻,以及他前妻有证据这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异口同声:“偷听到的。”

    “地址也是?”

    两个人一起点头:“没错!”

    郑非凡信了。

    咂咂嘴:“这奶茶还挺好喝的。”

    伊亿宁生无可恋:“是啊,可惜我喝不到了。”

    郑非凡即刻前往白杨前妻的住所,一切如同他们预料的那样,当刘婷以为一切都被白杨听见后,气得大脑充血。

    “你们给我下套啊!”

    郑非凡挂了电话:“好了,现在白杨听不见了,我们来聊聊他不知道的事情吧。”

    刘婷死死咬着牙:“我现在相安无事,怎么可能主动提交证据?”

    “你现在是相安无事,但事情如果出现纰漏,白杨绝对会抛弃你,就像抛弃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小丰和凡子一样。就因为凡子有嫌疑,他让小丰把凡子丢到海里,这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人,怎么可能会保你呢?他会拽着你一起下地狱的。”

    郑非凡掰着手指给她算:“你们的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他才是绳子的主人。”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他还能源源不断地给你钱,供你过这么富裕的生活吗?股票下跌严重,木头厂面临破产,他马上就要来找你借钱了!”

    “况且,你没工作没收入,却住着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很快就会有上级来查你的收入情况了。”

    “你现在不主动交代,我们也能查出来。并且,早晚有一天白杨会先下手,他有多聪明你自己明白,你能玩得过他吗?恐怕最后你连拿证据反咬的机会都没有,等我离开这里,你就命丧黄泉了。”

    郑非凡说完就起身要走。

    到了门口,被刘婷拦住,她溃不成军,眼泪涌出:“白杨知道了,他不会放过我的,求求你帮帮我!”

    郑非凡微笑着伸出手:“只要你拿出证据,局里自然会派人保护你。”

    ……

    闹钟滴滴答答响,小笼包蒸熟了。

    章叙赶紧关掉燃气,突然听见院外扑通一声响。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家院子里,男人身手不太灵活,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起身。

    章叙拉开窗户,刚要喊话,赫然发现这男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老丁刚从地上爬起来,视线就落在厨房打开的窗户上。

    潜入别人院中和房子的主人面对面,却毫不畏惧。

    他歪着脑袋,拧了下机械左手,凸起的眼球透露着阴恻恻的光。

    左手小臂随即三百六十度旋转几圈后,做出摆手打招呼的姿势。

    老丁的唇动了动。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当白杨的犯罪证据彻底被掌握时, 郑非凡带人来到他家,却发现人不在了。

    桌上的茶水还是热的,说明人是刚走。

    他们马上把消息传递给机场、高铁等各个能够离开安城的场所, 全面追击拦截白杨。

    这时,伊亿宁给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你深夜闯进工厂那次, 房二胖和陈三把我们10个人和假扮残疾人的那几个人赶到了宿舍,剩下的残障工人则朝相反方向转移。”

    她一边说, 一边画出图纸。

    十分清晰地画出只去过一次的地点。

    “那里是地上, 但却通往地下。空气潮湿, 墙上发霉, 明显是很少有人通过,”伊亿宁分析, “虽然不知道他们被转移到了哪里, 但我猜想工厂的布局一定是四通八达的。”

    “如同蛛网那般, 除了地上下地互通, 内部也是互通的。既然地下工厂能通往地上,那么是不是也有一条路能通往某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章叙点头, 认可伊亿宁的分析:“白杨那么缜密,一定会为了以防万一, 给自己留后路。或许他此刻就在通道里, 又或许他已经从通道逃离到某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郑非凡也点头:“一定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去工厂搜。”

    章叙自告奋勇:“我和你一起去,那里我待了三个多月, 我很熟悉。”

    伊亿宁说:“那我也去,我要亲眼看见白杨落网!”

    事不宜迟,他们马上出发,来到工厂时, 天已经暗下来了。

    为了确保安全,每个人都穿上了防弹衣。

    按照伊亿宁的记忆,他们再次来到当初被推着逃离的走廊,早已人去楼空的工厂还漂浮着熟悉的气味。

    无数呐喊和眼泪在空气之中游荡,这是白杨的罪行。

    前方突然出现轻微的响动,郑非凡眸色加深,静步走过去。

    门被一脚踹开,白杨错愕地与众人对视。

    他手里拿着半个面包,还没等咽下就把旁边成捆的木棍推倒,重重砸在了为首的人身上,同时也成功拦截了众人,给自己制造逃跑机会。

    “白杨!”隔着木棍阻碍,伊亿宁大吼一声,“别跑!”

    追逐从阴暗的走廊里开始,白杨每跑几步都会剥落沿途的物件,给追逐他的人添了不少麻烦。

    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白杨很快将所有人甩掉。

    平静的绿茵地面上,一个下水井盖动了动,被彻底掀开。

    白杨一跃而出,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一群杂种跟老子比速度,做梦!”

    这里是新厂区,曾经被大家夸赞的地方。前几天连续下了好几场雨,摆在这里的机器早已上锈,水车不再转动,水池也传来阵阵臭味。

    白杨的车一直停在厂房小门外,他死死攥着鼓囊囊背包,这里是他接下来躲藏的生活费。

    沿途经过南墙,突然一个黑影从眼前窜出!

    白杨吓得惊呼一声,大腿处传来剧烈的痛!

    “龅牙涛!你这个疯狗!给我滚!”白杨怒骂,一拳砸在龅牙涛的脸上。

    龅牙涛眼中充血,即使被拳头正中眼睛仍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白杨。

    他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怒吼,死死抠着白杨的大腿,牙齿用力往后撕——

    “啊啊啊啊——”白杨的尖叫声响彻院子!

    郑非凡及时在室内也听到了声音,明明跟着白杨跑过来,可白杨不见了,他们却走到死角。

    章叙仔细辨别声音,说:“他在外面?”

    郑非凡抬头快速巡视,捡起一根木棍没规则地捅向天花板。

    某一处板子松动落了下来,留下黑洞洞的方形孔,郑非凡眼前一亮:“他是从这里跑的!”

    ……

    龅牙涛嘴里咬着一块血淋淋的肉,连带着裤子碎片嚼了两下一口吞掉!

    “是你们害了我老婆,丰听你的,房听你的,所有人都听你的,是你害了我老婆!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龅牙涛说完又是一口,死死咬在白杨腿上。

    “啊啊啊!!!”白杨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死死咬着牙,用手肘重击龅牙涛的五官。

    可直到对方鲜血模糊,手都已经抱不住他的腿了,嘴还是没有松开。

    白杨摔倒在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砸向龅牙涛的后脑,终于让他松了口。

    龅牙涛的大脑天旋地转,他躺在地上,眼前是被血色模糊的蓝天白云。

    嘴长得大大的,因为实在用力门牙也崩断了半颗。

    嘴角吐出血沫,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在血雾之中看见了老婆的身影,嘴里喃喃着:“老婆,别怕……我替你报仇……”

    白杨拖着一条残破的腿,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起不来。

    大腿的青筋暴露,已经断了,剧痛席卷却还是意志坚定地朝小门爬去。

    磨破了指腹,沿途流下一地血迹,这时,章叙出现在他身后:“你跑不掉的。”

    白杨吞了下口水,卸下背包扔到章叙脚下:“里面的钱,足够你富裕地过完下半生,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说完,他继续往前爬,即将碰到门槛时,一双小皮鞋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