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宫,垂拱殿。

    殿内烛火通明。

    心烦意乱的赵构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停在一道奏折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今晚他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是,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难道说,又是那帮金人……

    “官家!不好了!!”

    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惊得他心头一跳!

    他还来不及呵斥一句放肆,就看到性子素来沉稳的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好像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场景一样:“官家!天……天上出事了!”

    “什么?”赵构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而后就这么抬头一看。

    夜空之上,一道巨大的光幕正在展开,如同一张血盆大口,撕裂了昏黑一片的夜空。

    当啷。

    没放回去的朱笔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

    秦桧府邸,后堂。

    此时的秦桧正在灯下写一封密信,然而他手中的笔才刚落下两个字,门外传来管家慌慌张张的声音:“相爷!不好了不好了相爷!出大事了!您快出来看!”

    “何事如此慌张。”秦桧皱眉,搁笔起身。

    推开后堂的门走到庭院中,他一抬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妖术!”秦桧猛地后退一步,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攀升至头顶。

    江北,朱仙镇以北,金军大营。

    金兀术正在帐中与诸将饮酒。

    这时,帐外忽然骚动起来,一个金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四太子!天上!天上有东西!”

    “天上有东西就让它有,这点小事,也值得这般大惊小……”

    金兀术放下酒碗,走出大帐,却在抬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而此刻的一幕幕皆用全景模式传回到了直播间的画面上。

    【卧槽,我也看傻了】

    【这是录播还是直播啊,切全景以后那个特效我滴妈,主播我真的要信你是穿越了啊】

    【原来这就是天镜,后期老师,俺给您跪下了,好nb】

    【我收回我刚才反对的话,原来不只是让他一个人看,而是所有人都能看啊?早说!一想到等会儿他们会看到什么我就已经开始酸爽了】

    【楼上+111111】

    巨大的的光幕在半空中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片夜空。

    “天……天开了……”

    清河坊大街,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信女日日烧香,从未作恶……”

    今夜特意来了酒肆旁叫卖的货郎连担子掉了都不敢捡回来,踉踉跄跄地冲着前头一边跑一边喊:“天罚!天罚来了!快跑啊!”

    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收摊,瞧见头顶的异象之后,他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仰着头,张大嘴,恐惧到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酒肆二楼,几个书生正在对饮,其中一人无意间抬头,更是被吓得双腿发软。

    “鬼……鬼神现世了!”

    有往家跑的,有往庙里跑的,有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的。

    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

    直到他们头顶的光幕逐渐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正盘腿坐在牢房里。

    “那是……那是岳元帅!”

    “谁?”

    “岳元帅!岳飞!岳少保!”

    “天上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吗?怎么会在天上?”

    “……”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皇城,垂拱殿。

    赵构站在殿门口,仰着头,死死盯着出现在天幕上那张脸。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那人是谁呢?

    那可是他亲手签下赐死诏书的人。

    他身后,黄内侍趴在地上抖成一团:“官家……这……这莫不是天示警……”

    “你闭嘴!!”

    赵构眨了眨眼,双眼充血般发红。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报复吗?

    他这是使了什么妖术?!

    正在惊恐间,内侍跌跌撞撞地跑来:“官家,相爷来了!”

    “传……传他进来。”他开口,声音发干。

    秦桧是跑着来的。

    宰相府离皇宫不远,但他这一路跑来,帽子都跑歪了,额头上也全是汗,难得一见如此狼狈的模样,等他跨进垂拱殿的时候,腿软的差点一个倒栽葱摔进去,脸上血色全无。

    “官家!这、这是妖术!这是妖道作祟!臣请旨,即刻搜捕——”

    “搜谁?”赵构转过身,盯着他。

    秦桧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搜谁?好问题。

    天幕上那个人,可是他们两个人亲自定罪并昭告天下的。

    这时候出去搜人,搜谁?搜天吗?

    “你告诉朕,”赵构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这个天上来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不满意朕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它是不是想来骂朕?”

    “官家,这……”秦桧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个问题,他更回答不上来。

    【刚刚画面切过去的时候,那个是皇宫吧?那个弹幕说的是赵构???】

    【秦桧也在看!哈哈哈哈哈秦桧也在看!!!!!】

    【秦桧那个老登脸色都变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不是,你们看那个金军大营里,完颜宗弼也在看天幕!!!!】

    【我绷不住了,这个天幕是全图覆盖的????金兵都能看????】

    【好家伙,历史第一现场直播,全球放送,没有一个角落能躲,所以接下来要放什么?刚才主播说要弥补遗憾,是我想的那个内容吗??是吗??是吧?!!】

    【还没开始我就爽了!太爽了!秦桧你怕不怕?赵构你怕不怕?金兀术你怕不怕???】

    【刚才说的那个天镜就是天幕?天幕投到整个临安了??????】

    【wcwcwc,朋友们,我头皮在发麻】

    直播间外,数十万人紧盯着镜头。

    而天幕之下,临安城内,万人仰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看向同一个人。

    …

    天幕上的画面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不同的画面出现。

    临安城的百姓不知这是哪里,弹幕却已经有人先认了出来——

    【卧槽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岳飞案的主审官?】

    【是他!万俟卨!(moqixiè)】

    【朋友们!记住这张脸!扎小人咒他!】

    【……】

    如他们所说,第一个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画面,正是谋反案的审理现场。

    此时的大理寺正堂,烛火通明。

    堂上坐着一排审理官,为首的那个人,瘦长脸,鹰钩鼻,仿佛天生一副刻薄相。

    他斜着眼看向下方,似乎想用气势压住台下的人。

    可堂下,岳飞稳稳站着。

    两个狱卒按着他的肩膀,想把他往下压,却怎么都压不动。

    他的囚服上沾满了血迹,腕上的镣铐磨得手腕一片红,可他脊背依然挺直。

    狱卒实在没了办法,只能看向上方:“大人,这……”

    啪!

    万俟卨暗自咬牙,拍了惊堂木。

    “岳飞,你可知罪?”

    “不知。”

    “好,死到临头仍然嘴硬是吧?那我问你,你的部将张宪,是不是收到过你儿子岳云的书信,要他谎称金兵来犯,借机起兵,逼朝廷还你兵权?”万俟卨眼神阴鸷。

    岳飞抬起眼:“没有此事。”

    “没有?”万俟卨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张纸,羞辱一般朝他脸上一扬,“这是岳家军副统制王贵的供词,他亲笔写的,说岳云确实写过这封信,张宪也确实收到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肯承认?”

    岳飞盯着那张纸,没有说话,表情却多了几分嘲讽。

    堂上安静了几息。

    就在万俟卨即将失去耐性再次开口的时候,岳飞才一字一顿道:“我麾下十万岳家军,从郾城打到朱仙镇,这般苦累都熬过来了,没有一个人叛我,如今在大理寺的堂上,倒有人出来指证我谋反?呵,就凭他一张嘴?”

    “这么说,你是要否认王贵的供词了?”

    “难道我该承认?”岳飞抬起眼,“我岳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谋反之言,绝无此事。”

    “那你如何解释这封信?”

    “没有这封信。”

    “那王贵为何告发你?”

    “……”

    岳飞顿了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静静地看着万俟卨。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更有说不出的疲惫。

    【我操这个眼神简直是绝了,我第一次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这么多的情绪变化】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是被冤枉的吧?看不出来的自己去眼科医院挂号!】

    随着他抬头,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露出来的节奏,观众们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我岳飞一生行事,皆可对天地。”他说,“你拿纸来,我写供状。”

    万俟卨的眼睛瞬间一亮。

    “去!”他挥了挥手,一个书吏端着笔墨纸砚走上来,铺在堂下的一张矮案上。

    两旁的狱卒这才松开了岳飞的肩膀,退到一旁。

    画面中,岳飞一步步走到案前,拿起笔。

    或许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认命了,堂上的审理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万俟卨嘴角甚至已经扬起一抹胜利在握的笑意。

    …

    画面中,气氛焦灼。

    临安城的百姓更是有些消化不了。

    天幕的光照得整条街像白天一样亮。

    清河坊大街上,人群越聚越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惊疑、恐惧、茫然,还有越来越压不住的议论。

    “岳少保……这可是岳少保啊!他一心为国,你们这帮奸贼为何要如此害他?!”

    穿青布长衫的读书人双眼通红,他仰头盯着天幕,手里的折扇攥得死紧。

    听见他这么说,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凑过来,不屑地哼笑一声:“他岳鹏举犯的可是谋反的大罪,官家亲自定的案!哪里会有错?”

    “谋反?糊涂!”那个青衫书生皱起眉头,“岳少保他要是想反,当年在朱仙镇手握十万岳家军的时候不反,回临安来做甚?”

    “那谁知道?”老汉撇了撇嘴,“你没看见上头说吗?他手下那个王贵都出来告发了,说岳云写信给张宪,要张宪谎称金兵来犯,借机起兵,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王贵?”书生冷笑一声,“他的供词能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威逼利诱和屈打成招?”

    老汉不乐意了,把担子往地上一搁:“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王贵的供词白纸黑字写着,还能有假?再说了,岳家军那些年打仗,征了多少粮、拉了多少壮丁?我家老二就是被征走的,到现在连尸首都没见着!他岳飞要是不打那么多仗,金兵兴许还不会追过来呢!”

    “你!”书生被这话噎住了,瞪着眼看了老汉半天,最后一甩袖子:“你简直荒谬!”

    老汉更火了:“我荒谬?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为国打仗,可我们平头百姓得到什么了?儿子没了,粮食没了,金兵来了还是烧杀抢掠,他保护了什么?连临安都差点没保住!”

    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说的在理……”

    “就是,岳家军打仗的时候,赋税加了又加,我家三亩薄田都快养不起人了。”

    “听说他那个儿子岳云,也是个好战的,跟他爹一样,整天想着北伐北伐,北伐不要钱啊?不要人啊?”

    “你们说,官家为什么非要杀他?总归是有原因的吧?难不成官家昏了头,无缘无故杀一个大将军?”

    “官家总有官家的道理……朝廷总不会无缘无故杀忠臣吧?”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问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但全景模式下观看的直播间观众却是当即忍不住炸开了锅。

    【卧槽??这些人在说什么???】

    【什么叫如果不是他,金兵怎么会纠缠不放???我没听错吧????】

    【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蠢的蠢货,岳飞不打,金兵就不来了吗??岳飞不打,临安早就没了!!!】

    【他保护的人,现在站在这里说他的坏话我吐了真的】

    【连临安都差点没保住?临安为什么差点没保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不是岳飞在前面挡着,你早就成金国的奴隶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岳飞拼了命保护他们,他们转头就能说出这种话??】

    【你们看那个老头,他说他儿子被岳家军征走了,他恨岳飞,可他不恨金兵,这就是人性啊朋友们!他恨岳家军是因为岳家军不会无缘无故跑去砍他脑袋,但金狗真会这么干】

    【果然从古至今,这种人就没消失过】

    【……】

    观众们个个看得血压升高,直呼现在急需速效救心丸。

    但天幕上的画面还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