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98、毒婆的棋
    毒娘子先走进讲堂,断杖点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杖尾的湿泥蹭在木框边,留下一道灰褐印子。她没坐,站在桌角,断杖靠在桌沿,杖头光秃秃的截面正对着青铜残片。畲比木把竹杖横在膝上,二十名苦聪猎手在外围成半圈,火把的光从油布缝隙漏进来,在地面铺了十几道细长亮条。赵小婉站在陆九喧身后半步,两枚骨哨贴锁骨,裂口那枚朝外,边缘还挂着湖水的潮气。

    陆九喧将青铜残片放在桌上,烟锅旁边,残片纹路与薄纸边缘的暗红印子对在一起,凹槽咬合,严丝合缝。毒娘子低头看了很久,断杖从桌沿滑下去,杖尾磕在地面,她没去扶。

    “五十年前,”毒娘子开口,声音比在湖边更哑,嘴唇上那道裂口结了一层薄痂,说话时痂皮扯动,露出底下浅红的印子,“哀牢古国覆灭那夜,大祭司把诅咒分封给十二个族人。其中两个是祭司后裔,我和姐姐。姐姐叫毒婆,我叫毒娘。我们本来该一起逃,但毒婆选了另一条路。”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残片移到赵小婉脖子上的骨哨,又移回来。

    “毒婆跟独脚五郎君结了盟。她用活人喂独脚族群,独脚替她找长生药。沈鹤年只是她养的一条狗,替她在外面收供奉、送活人。独脚庙里那些香客,以为是求财求子,其实是在给毒婆送口粮。”

    畲比木竹杖在膝上转了一圈,杖头朱砂太阳纹对着油灯,暗红点闪了一下。“苦聪部落的猎手,”老人说,“这十年少了十七个。我以为是山难,是独脚五郎掳人。现在看,是有人把活人送到独脚庙,再转给毒婆。”

    “你师父当年跟毒婆交过手,”毒娘子看着陆九喧,“他封了独脚五郎君,但只封住了‘君’。毒婆是祭司,她懂封印的漏洞。你师父把真骨钥分成两半,一半在匣子里,一半在暗室。匣子那半被你拿到,暗室那半……我姐姐手里。”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铜箍贴着掌心,四枚铜钉在鞘内发烫。他将法剑横在桌上,剑身桃木纹路与残片纹路对在一起,有几处能接上,但大部分错位。他抬头看毒娘子。

    “你师父当年为什么没告诉你姐姐的事?”毒娘子问,又像在问自己。断杖从地上拔起来,杖尾带出一小撮干泥,她没甩。“因为他不知道毒婆还活着。他以为封住独脚五郎君,毒婆就没了根。但毒婆藏在哀牢山某处,通过沈鹤年操控独脚庙的供奉网络。这五十年,她一直在等。”

    赵小婉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两枚骨哨在锁骨下轻碰,裂口那枚发出极细的响。她站在桌前,看着毒娘子。“我爹的魂被锁在骨哨里,”她说,声音不高,“是不是毒婆做的?”

    毒娘子点头。断杖在桌面敲了一下,杖头光秃秃的截面磕在木面上,留下一道浅白印。“赵四背叛马帮后,毒婆给了他财富。独脚五郎君赐财,毒婆收魂。你爹的魂被锁在骨哨里,骨哨是你兄长指骨所制。你兄长也是毒婆掳走的——她需要苦聪王族的指骨来养鬼胎。”

    赵小婉的手攥住骨哨,指缝里嵌着骨哨发黄的边。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畲比木从矮凳上站起来,竹杖点地,一步一个浅坑,走到桌前。他看着毒娘子。

    “圣山密道,”老人说,“苦聪部落的圣山密道尽头,有一棵万年鬼面花树。树下就是毒婆的藏身之处。我祖先亲眼见过诅咒降临,密道入口在圣山瀑布后,只有王族骨笛能开。赵小婉的笛,能开。”

    毒娘子偏过头,看着畲比木。“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密道尽头有东西,”畲比木说,“但不知道是毒婆。苦聪猎手进过密道三次,三次都只到鬼面花树外围,没敢往里走。花蕊里嵌着指骨,全是苦聪人的。我以为是独脚五郎干的。”

    陆九喧将青铜残片从桌上拿起来,残片上的水渍早被体温蒸干,纹路清晰。他翻过残片,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祭司文字,笔画极浅,像用指甲划出来的。毒娘子看到那行字,手开始发抖。断杖从她手里滑出去,杖尾磕在地面,滚了半圈,停在赵小婉脚边。

    “这是……”毒娘子蹲下去捡断杖,手指碰到杖身时停了一下,指节发白。“这是姐姐的封印钥。你师父当年把真骨钥分成两半,一半在匣子里,一半在暗室。你拿到了一半,另一半在毒婆手里。两半合拢,才能封住她。”

    陆九喧将残片放回桌上,残片与烟锅并排,一铜一铁,两个凹槽都朝上。他右手从背后收回,桃木法剑的铜箍在掌心留下一道浅印。他看着毒娘子。

    “你跟你姐姐,谁先拿到另一半?”

    毒娘子直起身,断杖攥在手里,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你师父当年选了我。他让我守在剑湖暗室,等有人带着匣子里的残片来。但他没告诉我,毒婆手里也有一半。他怕我知道了会去找她。”

    “你会吗?”赵小婉问。

    毒娘子没回答。她看着桌上两枚残片,断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杖头光秃秃的截面朝上,像一只瞎了的眼。讲堂外火把的光晃了一下,油布缝隙里的亮条在地面移了半寸。畲比木竹杖点地,走到油布帘前,掀开一角。外面二十名苦聪猎手围成半圈,火把插在泥地里,火苗被山风吹得往一边倒。远处哀牢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边,山顶有雾,雾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像天要亮了。

    “毒婆在圣山密道尽头,”畲比木放下油布帘,转过身,“她等你们去。但密道里不止鬼面花树,还有独脚五郎的残部。毒婆养了五十年鬼胎,花树底下全是。你们三个人进去,不够。”

    “你带猎手跟我去。”陆九喧说。

    畲比木摇头,竹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弧。“苦聪猎手只守圣山外围。密道里的事,得你们自己了。我帮你,条件是找到被独脚掳走的族人,无论生死。”

    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收回背后,铜箍贴着脊背,四枚铜钉在鞘内凉下去。他走到桌前,将青铜残片收入怀中,残片贴着胸口,纹路硌着衣料。赵小婉弯腰捡起断杖,递给毒娘子。毒娘子接过断杖,杖尾在泥地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坑。

    “我去。”毒娘子说,声音比之前更低,嘴唇上的痂皮又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暗色。她没擦。“毒婆是我姐姐,该我封她。”

    赵小婉将两枚骨哨从锁骨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裂口那枚朝上,裂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灯芯透过薄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着陆九喧。

    “我爹的魂在骨哨里。我兄长的指骨也是毒婆掳走的。我去。”

    陆九喧看着桌上两枚骨哨,又看赵小婉。他没说话,从怀里取出红木匣子的钥匙,放在骨哨旁边。钥匙铜制,齿口磨得发亮,柄上刻着周铁山的名字。他将钥匙推给赵小婉。

    “你拿着。匣子里还有九个名字,周铁山的名单。毒婆死了,独脚五郎还有残部。密道走完,你跟我去无量山剑湖底。”

    赵小婉将钥匙攥在手里,铜齿硌着掌心,她没松。毒娘子走到门口,断杖点着门槛,杖尾的湿泥早干了,只剩一道灰褐印子。她偏过头,看着陆九喧怀里的青铜残片,又看赵小婉手里的钥匙。

    “你师父当年说,”毒娘子开口,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散了一半,“封不住的东西,就让它自己走到尽头。毒婆的尽头在鬼面花树下。我的尽头也在。”

    她走出讲堂,断杖点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浅坑。赵小婉跟上去,经过陆九喧身侧时停了一步,两枚骨哨挂在脖子上,裂口那枚朝外,轻碰着锁骨。陆九喧从桌上拿起烟锅,铜烟锅拆成两截,中空处那卷薄纸还在,十二个名字朝上,赵四两个字被灯影压得发暗。他将薄纸卷好,塞回烟锅,两截铜管拧紧,别在腰间。

    畲比木竹杖点地,走到油布帘前,掀开。外面火把的光涌进来,在地面铺了十几道亮条。老人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

    “圣山瀑布在哀牢山东面,天亮前能到。密道入口在水帘后,骨笛吹第三孔,连吹七息。赵小婉知道。”

    陆九喧走出讲堂,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针和湿泥的气味。他抬头看天,哀牢山顶的雾散了一半,露出灰白的山脊。赵小婉站在泥坡上,骨笛贴在唇边,试了一个音,笛声低而短,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一口气。毒娘子走在最前面,断杖点着泥地,杖尾拖出一道浅沟。畲比木的竹杖在最后,杖头朱砂太阳纹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暗红点。

    二十名苦聪猎手拔起火把,跟上来,火光连成一片,在泥地上晃动。陆九喧走在中间,左手长剑出鞘三寸,鞘口铜格卡着剑身。他右手按在背后桃木法剑的铜箍上,四枚铜钉在鞘内凉着。怀里的青铜残片贴着胸口,纹路硌着衣料,每走一步,硌一下。

    赵小婉吹响骨笛,笛声起,低沉,连吹七息。圣山方向的雾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白光,像水帘被风吹开一道缝。毒娘子停了一步,断杖点在泥地上,杖尾陷进去半寸。她偏过头,看着那道白光,嘴唇上的痂皮又裂开一道细缝。她没擦,继续走。

    陆九喧跟上,裤脚上的泥水早干了,只剩一道灰白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圣山方向的白光。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攥住桃木法剑的铜箍,铜钉在鞘内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