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碎片在陆九喧掌心化开一圈湿痕,他把碎片翻了个面,那片空白映出阿依的侧脸。她靠在冰壁外侧,右手按着骨哨裂口,指腹上那道白印已经压进骨缝,碎骨片没动,但缝隙里渗出的灰白比之前多了半寸。畲比木的竹梆从洞口外传来第一响,余音被冰壁弹了三次,十二名猎手把紫檀短杖插进泥里,杖头空槽朝上,槽底映着天光,天光暗了一格。
陆九喧把碎片递过去,指腹擦过阿依的手背,她手背上沾着刚才按哨口时蹭上的骨粉,粗粝得像细砂。“我师父说,哨声和笛声同时响,空白页就会开。”他声音不高,但冰壁把每个字弹回来,叠成一层薄薄的回音,“碎片按在哨口上,裂痕能暂时合拢。但开页之后,吹笛的人魂会留在页上。”
阿依没接碎片。她右手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绳结绕过耳廓时刮了一下她的发髻,一根碎发黏在绳上,她没去管。她把哨子举到眼前,缺口朝上,冰晶碎片嵌进去的角度刚好和哨口内壁的弧度对齐,碎骨片往旁边挤了半寸,缝隙闭合了三分之二,只剩最外沿那道细纹还露着灰白。她拇指按在哨面上,按了三下,第三下时指腹上的白印压进骨缝,碎骨片没动,但缝隙里渗出的灰白颜色变深了,像冰层下面的泥。
“你兄长的指骨。”陆九喧看着她把骨哨重新挂回他颈上,绳结绕过后颈时她手指擦过他后脑勺的短发,指腹上的白印蹭在他发根上。她收回手,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不掉那道白印。
“我兄长的魂在空白页上。”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裂痕从哨口延伸到第二指孔,裂口边缘的骨屑翘起来,她用指甲按回去,按了三次,第三次时骨屑没碎,但裂缝又延长了一线,过了第三指孔。“我吹笛,不是为了救你。我吹笛,是要带他回家。”
畲比木的第二响竹梆从洞口外传来,比第一响短促,余音没弹完就被风吹散了。十二名猎手中的四个从泥里拔出紫檀短杖,杖头空槽朝外,槽底映着天光的那面翻过去,露出槽底刻着的日晷纹,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红。畲比木站在洞口外三步远,拐杖点着地,杖底陷进泥里半寸,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骨哨移到桃木法剑,又从法剑移到陆九喧咬剑时留在下唇的那道浅印上。
“竹梆第三响,是独脚首领本体进洞的信号。”畲比木把拐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底带出一小坨湿土,土里混着碎冰碴和刚才阿依滴落的血珠,血珠在土里洇成暗红一小团,他靴底碾过去,把那团暗红踩进泥里。“你进洞,阿依等第三响再吹。第三响之前,猎手守住洞口。”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点着泥地,碎角光从剑身木纹里渗出来,照在日晷纹中心那个圆点上。圆点里嵌着一粒冰晶,是刚才他从掌心化开的碎片里漏出来的,冰晶映着碎角光,亮了一瞬。他把长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剑鞘口那道细缝里夹着的蜡屑掉了一粒,落在泥里,被靴底碾碎。他咬住长剑剑柄,铜鞘口贴上齿间那层薄蜡,蜡里混着石粉和刚才冰晶化开的水,涩味比入账前更重。他右手握骨哨,骨哨哨面贴住掌心,碎骨片纹路压进掌纹,哨口缺口里冰晶碎片硌着指腹。
阿依把骨笛举到唇边,没吹。她左手按着笛尾裂口,右手食指搭在第一指孔上,指节弯着,指甲缝里嵌着刚才从哨口刮下来的骨粉。她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他咬剑的齿间移到右手骨哨,又从骨哨移到他左手长剑鞘口那道细缝上。她没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某个字咽回去了。
畲比木的猎手在冰洞外围发现独脚五郎正在集结。最先跑回来的是个年轻猎手,紫檀短杖别在腰间没拔出来,杖头空槽朝后,槽底映着身后丛林里晃动的黑影。他跑到畲比木面前站定,胸口起伏了三次才开口:“洞口外三百步,林子里全是斗笠。数不清,至少四十个。”畲比木把拐杖往泥里一插,杖底陷进去三寸,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骨哨移到冰洞入口,又从入口移到阿依手里的骨笛上。
“独脚首领在陆九喧入账期间召唤了所有分体。”畲比木把拐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底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碎冰碴和刚才那个年轻猎手跑回来时靴底带上来的腐叶,腐叶在泥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叶脉。“数量是之前的数倍。竹梆第三响之前,猎手退守洞口。”
十二名猎手退到冰洞入口两侧,紫檀短杖从腰间拔出来,杖头空槽朝外,槽底映着天光的那面排成半圆。畲比木敲响竹梆,第三响从洞口外传来,比前两响都长,余音被冰壁弹了五次,第五次弹回来时混进了丛林里独脚五郎跳跃前进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湿泥团砸在树干上。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入冰面,剑身没入冰层一半,碎角光从剑柄木纹里渗出来,照在冰洞入口的日晷纹上。纹路中心的圆点里那粒冰晶亮了一瞬,然后碎角光顺着日晷纹的刻线往外扩,扩到纹路最外圈时,冰面从剑身周围开始封冻,冰层往洞口方向蔓延,漫过猎手们的靴底,漫过畲比木的拐杖底,在洞口外三步远的位置停住,冻成一道半尺厚的冰坎。独脚五郎跳跃的闷响在冰坎外停了一拍,然后绕向冰洞侧面。
陆九喧转身面对阿依。他咬着的长剑剑柄在齿间转了个角度,铜鞘口那层薄蜡被咬穿了,蜡屑粘在下唇那道浅印上。他右手把骨哨举到眼前,哨口缺口里冰晶碎片映着洞口天光,碎片里那片空白亮了一瞬,映出阿依站在冰壁前的侧影。
“我进洞后,你等畲比木的竹梆第三响再吹笛。”他声音从咬着的剑柄缝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铜鞘口的金属味,“第三响是独脚首领本体进入冰洞的信号。你吹笛,我按碎片,空白页开。但吹完笛,你的魂会留在空白页上——”
阿依打断他。她把骨笛从唇边拿开,笛尾裂口朝下,裂口边缘的骨屑又翘起来一片,她没去按。“我兄长的魂也在空白页上。”她将骨哨从陆九喧颈间取下来,绳结绕过他后脑勺时刮了一下他的发根,她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她第一次亲手把骨哨挂回他颈上,绳结绕过后颈时她手指擦过他后脑勺的短发,指腹上的白印蹭在他发根上。“哨子认你的血,但笛声认我的命。你进洞,我吹笛——吹完,你替我把我兄长的魂带出来。我留在空白页上,陪他。”
畲比木的竹梆第三响从洞口外传来,沉闷而急促,余音被冰壁弹了两次就被独脚五郎的跳跃声盖过去了。冰坎外传来斗笠边缘刮过冰面的细响,一下一下,从冰洞左侧绕到右侧。猎手们把紫檀短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头空槽朝外,槽底映着冰坎外晃动的黑影,黑影在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陆九喧咬住长剑,左手结印,右手握骨哨。他转身朝冰洞走去,靴底在冰面上蹭出两道浅痕,浅痕里嵌着刚才从哨口刮下来的骨粉,骨粉在冰面上洇开一小片灰白。他走到冰洞入口时,畲比木的拐杖从侧面伸过来,杖头横在他胸前,拦了一下。畲比木偏着头看他,目光从他咬剑的齿间移到右手骨哨,又从骨哨移到他左手长剑鞘口那道细缝上。
“你师父的魂在账内东边第三道冰廊尽头。”畲比木收回拐杖,杖底在泥里点了三下,每一下都陷进去半寸,“你只有一炷香。笛响之前找到原石,划掉守账人的名字,带师父的魂出来。账内的时间比外面快——你在里面一炷香,外面一天。阿依的笛声进账需要时间,你必须在笛响之前——”
“我知道。”陆九喧松开咬着的长剑,剑身从齿间滑出来,他右手把骨哨举到眼前,哨口缺口里冰晶碎片映着洞口天光,碎片里那片空白亮了一瞬,映出阿依站在冰壁前的侧影,她右手按着骨笛裂口,指腹上的白印压进骨缝。他转身走入冰洞,身后传来阿依极轻的声音,轻得像她对着哨口吹了一口气。
“陆九喧——我兄长的指骨在你颈上,你带着他,就等于带着我。”
他没回头。冰洞入口的冰面在他身后合拢了三分之二,只剩最上面一道细缝还露着洞口外的天光。天光里映出畲比木的猎手把紫檀短杖插回泥里的动作,杖头空槽朝上,槽底映着冰坎外独脚五郎的斗笠,斗笠在冰面上排成半圆,半圆中间站着一个比其他都高的影子,斗笠边缘镶着一圈暗红的日晷纹,纹路里嵌着碎骨片。
骨哨在陆九喧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哨口缺口里冰晶碎片上的空白页显出一行新字,字迹是阿依的,笔画末尾带着骨笛裂口刮出来的毛边:“兄长安好,妹归山骨。”他攥紧骨哨,指腹压进碎骨片纹路里,纹路边缘的冰晶硌着掌纹。冰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笛响,只有一声,像阿依在空白页上写下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