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右手先动了。桃木法剑从布袋口滑出来,剑尖在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封印符文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蹲在冰洞侧壁那条窄缝前,用剑尖刮掉缝口的碎冰,冰碴子溅到靴面上,化了。
“过不去。”阿依在他身后说。她没蹲下,站着看那条缝,缝宽不到一尺,往里两尺就拐了弯,黑得看不见底。赵小婉从阿依肩后探出半个头,手里还攥着青铜板,板角磕在阿依肘弯上,阿依没躲。
“过得去。”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横在缝口比了比,剑鞘比缝宽出一指。他把长剑递给阿依,阿依接住,左手握鞘,右手还攥着那枚骨渣。陆九喧侧身把右肩塞进缝里,冰壁刮过他肩胛,粗布衣裳蹭出一道白痕。他吸了口气,肋骨收进去,整个人像一片纸往缝里折,膝盖在冰面上滑了半尺,靴跟卡在拐弯处。他用手肘撑住两侧冰壁,往前挪了一臂长,回头说:“把剑递进来。”
阿依把长剑鞘头朝前推进缝里,陆九喧用牙咬住剑鞘中段,腾出右手把桃木法剑别在腰后。他侧脸贴冰,往拐弯处挤,冰壁上有道旧裂缝,缝里嵌着碎骨渣和黑毛,他用指尖抠掉一块,缝宽了半寸。整个人滑过去之后,他趴在对面冰面上喘了两口气,冰面下透出灰白天光,像一层磨砂玻璃。他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剑鞘上留了一排牙印。
“赵小婉先过。”陆九喧的声音从缝那头传过来,闷了一层冰。赵小婉把青铜板放在地上,侧身往缝里钻,肩膀卡了一下,阿依在后面推她后背,推了两把才过去。阿依最后过,她把骨哨咬在齿间,骨渣还攥在左手,右手把短刀先塞进缝里。她过缝的时候比陆九喧快,骨头软,肩胛骨往里收了一寸,拐弯处没停,直接滑到对面。她站起来拍掉袖口的冰渣,骨哨从齿间取下来,哨口沾了口水,她用拇指抹了一下。
三人站在一条更窄的通道里。通道两侧是水泥墙,墙皮大片大片地鼓起来,露出底下红砖。顶上垂着几根断电线,线头包着黑胶布,胶布裂了口。往前走二十步,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牌号用白漆写在门板上,漆掉了一半,但“七”字还认得出。门把手是铜的,锈成了绿色,锁孔里塞着半截断钥匙。
陆九喧推门。门轴响了一声,门板撞在里墙上,弹回来半寸。屋里没灯,光从对面一扇小窗透进来,窗玻璃裂了,用胶带贴了个十字。屋里一张单人床,床板塌了一头,用砖头垫着。床前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朝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显示着时间:三点十七分。手机旁边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来,用橡皮筋箍着。账本旁边一串铜铃,铃身发黑,铃舌用红绳拴着,红绳褪成了粉白。
赵小婉先看到账本。她走到桌前,橡皮筋一扯就断,账本摊开。纸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日期用毛笔,字用钢笔。她翻到最近一页,日期是三天前,字迹潦草,钢笔尖划破了纸:“今日喂账,喂的是我自己的魂。独脚君说,只要我引陆九喧来北京,就放我女儿一条生路。我信了。但陆九喧来了,我女儿还是被独脚幼体带走了。”
赵小婉的手指停在“赵四”两个字上。她没哭,也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橡皮筋套回去。然后她转身冲向墙角,蹲下来,手指抠住地板缝。地板是水泥的,但靠墙那块颜色浅,边缘有撬痕。她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刀尖插进缝里一撬,水泥块翻起来,下面是一个铁皮暗格。格子里放着一只红木匣子,尺寸和样式跟周铁山马帮运的那只一模一样,铜扣,木纹,连匣盖上的划痕走向都相同。
赵小婉把匣子端出来放在桌上。铜扣一掰就开。匣子里垫着黄绸,绸上放着一块青铜残片,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整块上砸下来的。残片表面刻着字,字是阴刻,笔画里填着黑漆。陆九喧凑近看,赵小婉把残片转了个方向,第八行字对着窗口的光:“第八代守账人·赵小婉·魂账未开·指骨为钥。”
陆九喧的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残片边缘,指腹在“指骨为钥”四个字上蹭了一下。他回头看阿依。阿依站在门口没动,左手攥着骨哨,哨身上的裂纹对着窗口的光,纹路里透出暗红色。她把骨哨放在桌上,和残片并排。骨哨的哨口对着残片上的“指骨”二字,哨身上的裂纹和残片边缘的砸痕走向一致。
阿依的右手伸向骨哨,指尖刚碰到哨身,残片上的字开始变化。黑漆笔画像活了一样往一起聚,第八行字模糊了,新字从笔画缝隙里浮出来。陆九喧盯着残片表面,新字一笔一划成形:“归山骨在哨中,魂账总枢在哀牢山主峰冰洞下方。独脚君的真身不在北京,也不在哀牢山——它在两者之间的路上。”
赵小婉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床板晃了一下,垫床的砖头滑出来半块。她低头看砖头,砖面上有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她蹲下去把砖头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在路上。”铅笔印很淡,被水洇过,但还认得出。
“赵四写的。”赵小婉把砖头放在桌上,铅笔字对着窗口的光,“他早就知道了。独脚君的真身一直在路上,北京和哀牢山都是幌子。魂账总枢在冰洞下面,但打开总枢的钥匙是归山骨,归山骨在骨哨里,骨哨在我哥的指骨里。赵四喂账喂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骨哨。”
阿依把骨哨拿起来,攥在掌心。哨身上的裂纹比刚才又深了半丝,她指腹按在裂纹上,裂纹边缘硌手。她把骨哨挂回脖子上,哨身贴着锁骨,冰凉的。她走到桌前,手指点在残片上“魂账总枢在哀牢山主峰冰洞下方”那行字上,指甲刮掉一个黑漆点。
“回哀牢山。”阿依说,声音比平时低,“从这条暗道走,钟鼓楼地下有通道,能通到城外。畲比木说独脚庙在一碗水驿站下面,那是旧路,走三天能到主峰北坡。”
陆九喧把青铜残片放回红木匣子,匣盖合上,铜扣扣死。他把匣子递给赵小婉,赵小婉接过去抱在怀里,匣角抵着胸口。陆九喧走到门口,手放在铜把手上,把手上的绿锈蹭了他一手。他没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跳到了三点十八分。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字很小,被碎屏的裂纹切成了三段,但拼起来读得通:“第七代守账人·赵四·魂账已开·指骨在庙。”
陆九喧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裂纹把他的影子切成三块。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根头发,头发是白的,根部带着毛囊。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走。”他说。
三人从铁门出去,通道往左拐,水泥墙变成了砖墙,砖缝里渗水,地上湿了一层。走了五十步,头顶传来钟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赵小婉数着步子,走到第七根电线杆的位置停下来,杆子上贴着一张旧广告,广告纸卷了边,露出底下红漆写的字:“七号出口·钟鼓楼西侧。”陆九喧用剑尖挑开广告纸,红漆字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墙上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没锁,只是挂着。他把锁取下来,拉开铁环,一扇暗门往里转开,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透出灰白天光。
阿依走到暗门口,停了一步。她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哨身上的裂纹已经延伸到哨口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把骨哨重新挂回去,手指在哨身上按了一下,裂纹边缘渗出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她用拇指抹掉,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哥的指骨在庙里。”阿依说,没看陆九喧,看着通道尽头的光,“拇指骨是锁眼。取骨的时候不能吹哨。我记住了。”
赵小婉从阿依身后挤过去,先钻进了暗门。陆九喧跟在后面,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剑鞘上的牙印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暗门在身后合上,铁环撞在砖墙上,响了一声。通道尽头的天光里夹着铁锈味,和冰洞里闻到的一样。陆九喧走了几步,靴底踩到一块碎砖,砖块在脚下滑了一下,他站稳,继续往前走。天光越来越亮,通道口外面是一条土路,路边长着枯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有钟声,比刚才清楚,一声接一声,数到第七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