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余燃又准时准点来看望沈月岑。
他实在担心沈月岑现在的状态,要是没人看着,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沈月岑感动之余,对余燃的过度紧张也感到些许好笑。余燃实在杞人忧天。失恋而已,难受归难受,他还能为爱情去死么?
他没那么脆弱。他还有事业,有亲人,有朋友,熬过这段日子,他还能够重新振作。
只是……要如何熬过这段日子?轻飘飘的一句分手,对付出过真情的人来说是何等难以放下的重量。
以酒精,以舞蹈,醉生梦死。
余燃今天特意换上一身拉丁舞服,决定要陪沈月岑一起跳舞。
他太清楚沈月岑这个人,有情绪从来不往外发作,上学那会儿,不管多大的压力,把自己关练舞室跳上一晚舞,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似的。
现在需要靠醉酒才能镇压痛苦,说明这次的情绪和往常不是一个级别的。
“你也换身衣服呗。”余燃盯着沈月岑,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这家伙昨晚回到酒店怕不是一夜未眠,根本没换衣服。
沈月岑是最整洁爱干净的人,能隔天不换衣服,可见没有心力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月岑心情郁郁,无心打扮自己。他白天补了会儿觉,这会儿还浑浑噩噩的。健康作息这么多年,乍然宿醉又昼夜颠倒,脑袋疼得要爆炸。
疼死了才好,才没空去想那些更疼的事。
余燃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情字伤人啊。他以为最不会动情的人,如今却为情所困。
余燃索性亲自去翻他衣柜:“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找衣服。嘶,你衣服还真是一件比一件仙气,都是织云的限定啊,姜总还真是待你不薄……”他话说到这儿自己先打住,暗骂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沈月岑也无心追究。他囫囵去洗了个澡,出来见余燃给他挑了件轻薄的红色纱衣,也没有半点反应。
“我瞧这颜色喜庆。”余燃解释,“你别天天都穿些冷色调,酒吧里暖和,穿这身一定好看。”
沈月岑已经披上了,慢吞吞道:“走吧。”
到酒吧,依旧是昨天的位置。余燃瞧沈月岑状态比昨天好多了,没有一个劲儿灌酒,遂放心许多。
“去舞池跳舞?”余燃提议。
沈月岑看着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人群,摇了摇头。
“别不好意思嘛。”余燃道,“去舞池里说不定能找到舞伴,缘分这不就来了?肯定很多人都想跟你跳舞。”
沈月岑太扎眼了。红色纱衣罩着纤细腰身,长发松散半挽,五官精致漂亮,在人群中出挑得过分,泛着饮酒后的酡红。这等美男出现在酒吧,早就被不少女人暗中盯上,期待来场艳遇。
刚刚来搭讪的就不少。酒吧里有种局叫卡颜局,女女男男一起喝酒,女人买单,男人免费,前提是男人颜值要够高,能接受被女人评头论足。不少男人挤破头想进这种局都因为颜值不过关被卡出去。
沈月岑这颜自然是横扫全场,必然不可能被卡,来搭讪想请他喝酒的人不少,只是他都没有理会。
沈月岑依旧拒绝。
从刚才的搭讪人数来看,他去舞池无异于羊入虎口,必然会不断被陌生人邀请跳舞,他厌烦这种社交。
为什么他不愿意和别人跳舞呢?
想起那张姜霁和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共舞的照片,沈月岑垂眸,又咽下一口酒。
就算她已经这么做了,他也不会为了报复,随随便便与人共舞的。
她多情,花心,玩世不恭,他拿她没办法,连同态复仇都毫无必要。他本不是这样的人,也永远变不成这样的人。
余燃不再强求:“那我先去了,给你吸引点火力。”
他起身,以流畅的姿态滑入舞池。专业舞者在这种场合无疑是降维打击,拉丁本就是容易炸场的舞种,余燃跳起舞魅力十足,游走在舞池中,经过每个人都能互动一番,引起阵阵欢呼。
原本聚焦在沈月岑身上的目光霎时被吸引走大半。比起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余燃这种热情大方的男人显然更引人注目。
沈月岑独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
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时,杯子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
沈月岑只当又是哪个来搭讪的,头也不抬,平静拒绝:“我有女朋友了。”
这是他拒绝搭讪多次后得出的最佳话术。因为面对搭讪,他不管是说“我对你没兴趣”还是“我不想谈恋爱”,都不被女人当回事,她们依然会继续搭话,但只要说句“我有女朋友”,她们多半就会放弃。
她们并不尊重男人的想法,单身的男人只是无主之物,人何必在乎一个物品的意见?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就不能轻易调戏了,她们会尊重另一个女人的所有物。
那道声音说:“哦?不是刚分手么?”
这个声音——
沈月岑猛地抬头,就见姜霁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气场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大。
“您——”沈月岑喉咙紧了紧,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您怎么在这儿?”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在这儿。”姜霁意味不明地笑道,“我放着欧洲几个亿的单子不谈,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出现在这儿,究竟是为什么?”
“毫无征兆提分手,穿成这样在酒吧里买醉,又是为什么?”姜霁审视他,眼底看不出情绪,“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不是我一个前女友该过问的。”
“前女友”这个词,让沈月岑心猛地颤了一下。
分手是他提的。可姜霁真盖棺定论了,他又觉得痛彻心扉。
他没想到姜霁会这么快赶回来。她不是在欧洲陪她的新欢?
这里人声嘈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姜霁不由分说将他拽起来:“跟我走。”
今天必须要把话说清楚。
沈月岑身子不听大脑使唤,又或者大脑也早已宕机,乖乖被姜霁拉着穿越人群。
舞池里,见到好友被人拽走的余燃心一紧,连忙拨开人群追了出去。
他兄弟不会喝醉了被趁人之危了吧?!
余燃一路追至酒吧外,大喝一声:“放开那个男孩!”
姜霁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余燃面色一变,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天:“哈哈,姜总,怎么是您啊?”
怎么回事?他兄弟不是被姜总甩了吗?怎么姜总还亲自来接人的?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只是小情侣闹别扭?
那他岂不是成了小丑。
姜霁淡淡看着他:“我记得你,你是他那个非洲朋友。”
余燃不可置信:“哈?”
非洲朋友?他?
他今天也没抹棕油啊。姜总这个刻板印象是不是太深了?
姜霁扯唇:“怎么每次你和他在一起,他都在喝酒。”
余燃愣住,突然感到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
不是,姜总是把他当拉着沈月岑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了?
冤枉啊!他兄弟每次借酒消愁都是因为你啊!姜总!
死嘴,快解释啊!
奈何姜霁压迫感太强,余燃愣是看两人走远了都说不出一句话。
眼见姜霁把沈月岑拽上车,开车扬长而去,余燃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总虽然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但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余燃,姜总绝对在生气。
心情无敌爆炸非常不好。
兄弟你自求多福吧,我也帮不了你了。
……
华阆苑,客厅。
姜霁望着沈月岑,神色平静:“理由。”
沈月岑沉默半晌,轻轻道:“腻了。”
至于是谁腻了,他不说。
姜霁听到这个答案,忽然笑了声,感到一丝合理,又感到一丝荒谬。
合理的是,“腻了”这个答案,理由太充分了。她不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身边才一直在不停换人?
荒谬的是,这个答案竟然出自沈月岑之口。
可也没有必要再追根问底下去。她曾经用这两个字为理由,打发走过不少人,如今摊到自己身上,怎么不算因果循环?
“知道了。”姜霁平静道,“你可以走了。走出这个门,我和你以后再无瓜葛。给你的资源我不会收回,我帮你谈了在巴黎歌剧院的首场演出,场地和手续已经搞定,时间在明年二月,就当是分手礼物。”
沈月岑一怔。姜霁这两天在欧洲陪新欢、谈生意之余,还帮他敲下了海外首场巡演?
初次约会时,姜霁问他有没有世界巡演打算,他说想把古典舞带到全世界,她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听进去了。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
姜霁的分手礼物,给得一向贵重。
那个叫柳如絮的模特,拍摄的时尚杂志,不也是一份分手大礼?
沈月岑轻声问:“您不远万里赶回来,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解释,没有不舍,也没有挽留。
她真的只是在困惑,他为什么会提分手,从来没有人主动和她提过分手。
除了这点困惑,竟然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吗?
姜霁歪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异样:“不然呢?”
沈月岑牵起一丝笑:“没什么,我走了。您多保重。”
他脚步往外走去,看似步伐轻松,只有他知道,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沈月岑最后看了眼客厅角落的霜月瓷,忽然想起今天是跨年夜,也是花期最后一天。
明天是元旦,阳历新年的第一天,这株霜月瓷却如他与她的感情一样,活不到明天。
怎么连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一直到走到门前,再往外一步就是永无瓜葛,姜霁都没有出言挽留。
沈月岑忽然觉得委屈,无比的委屈。
她为什么不开口?只要她开口,他就会回头。
她到最后都觉得没有必要给他一个解释,没有坦诚那天在雪山发生的事。他在她心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最后的自尊不允许沈月岑再回头乞求她的怜爱。
姜霁望着沈月岑的背影,也并没有如沈月岑所想的那般轻松。
她在想,他为什么不回头?
只要他回头,这回头草,她也不是不可以吃一吃。
姜霁从来没有跟男人服过软,她自觉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男人再作下去,未免太不识好歹。
可沈月岑似乎铁了心般不回头。
姜霁从困惑,到慌乱,有种什么东西即将彻底失去的感觉。
终于,在沈月岑推开门,一只脚即将迈出去的时候——
他被姜霁一把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