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马蹄声轻缓,沿着缓坡慢行,一只老鸦羽翼剪过月色,咚地砸在枝头,张嘴正要叫两嗓子。夜色里一声机括轻响,袖弩对向枝头,老鸦瘪了瘪嘴巴,一声不响地滚了。
陈随冲那老鸦追了声口哨,低了目光看身前靠着的人——
许明离的呼吸均匀绵长,月辉透过叶隙,在仅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明灭,叶的薄影变换着形状,从那长密的眼睫边拂过。
陈随把右肩稍沉,那枕着他的脑袋跟着歪去,貂绒冬氅随着歪倒的动作滑落一段,堆叠在少年的颈间,陈随观察了一阵许明离的脸色,又耸回肩膀。
不是晕倒,睡得还挺沉。
和晕倒时还不一样,那温润秀致的嘴唇没再紧抿,头顶叶隙疏然,一抹月光照来,停在轻合的唇缝,光弧沿着唇形描过、淡下。
掌心捂得久了,隔着衣物,渐渐觉出了几分少年腰肢上的温度,陈随收回目光,仰头扫了眼那月光,左手中攥着的缰绳微勒起。
枣红马停下了脚步。
手掌拍上马鬃,陈随膝盖轻撞马腹,枣红马后退几步,停在刚才那稀疏的树叶缝隙下,山路在一片潮湿的落叶下依稀可辨别。
但是——
路边被竹筐撞断的枝桠的痕迹,却不怎么见得到了。
陈随抬起手臂,张开手指,虎口对向月光,比了下树梢与月亮的距离。
现在应该是丑时,月亮透过林隙,照亮他脚下的这片道路,那天——他被许明离连人带柿子,赶出王家的那日晚上,大约是亥时天上起了雨雾,夜雨应该是子时开始。
如果说这寨子里偷挑东西的人,平日都是亥时子时干这活,为避免灯火引来盘问,需要摸黑走路。
而挑的东西沉重,又要走好的路况。
陈随闭起只眼睛,食指遮挡过那月亮,推向天顶,他撤开手,视线从深蓝夜空转落到地上。
这边。
那天亥时的话,被照亮的应该是——这边。
“试试。”陈随促马,“如果是牛郎会织女,挑着筐飞,那我认了。”
缰绳牵动,枣红马拐上侧边分出的小径,火折子在陈随手中打开,侧下一照,那路侧边断枝的痕迹又续上了。
陈随吹了声口哨,用火折子引了盏行路的风灯,揽着许明离的胳膊收了收,继续沿那踪迹追下去。
夜雨忽降,雨雾遮了月色,不便行路,加上筐内的东西沉重,让那人不得不回了泥瓦房。
倒是基本符合许明离的判断。
借着风灯暗光,陈随扫了眼臂弯,刚才在那破烂房子里绕着他推演的人,睡得昏天黑地。
其实,他想,许明离的长相并不冷,也不盛气凌人,可能是年纪小,也可能呢,是骨架小他很多,许明离的脸颊清瘦,轮廓却柔和匀停。
小几岁来着,五岁还是六岁?
那应该是大昭建后的第二年生的。
坡度稍陡,马背震了下,许明离脑袋又一歪,冬氅的衣襟落开了条缝,一手从那貂绒下滑出,陈随勒停了马。
他拎着那被马颠乱的冬氅裹了回去,又抓起那滑去冬氅外的手,正要一并塞回去。
陈随顿了下。
他瞥一眼昏黄灯火下沉睡的人,握着那手腕,贴近过来,黑锦衣袖滑落一寸,露出苍白手背。
高挺的鼻梁几乎抵上微凉的指节,陈随沿着那修长手指,从指节再到指尖,缓缓嗅去。
锦帕的香味,许明离擦过手。
什么时候?让他去挑那扁担的时候吧。
只是——依旧有些淡淡的煤油气味。
在那神棍家画舆图时,许明离点过煤油标记位置,用的食指。
但现在,每根手指上,都沾染了气味。
陈随敛眸,握着那手腕,塞回了冬氅中。
他伸手往后,从马后包袋里乱摸,想找点什么暖和东西,手指捞到个柔软的皮子,他捞出来,抖开,掖在许明离身前。
-
马蹄声里混入水声的时候,许明离有些醒了。
他没立刻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拨紧了点手指间的红玉扳指。
一只胳膊牢牢搂在他腰上,他就这么枕在陈随的肩膀前,身体跟着马蹄轻轻摇晃着。
倒是比先前要温暖了很多。
他微睁一线眸光,往下瞥了眼,一块颜色斑驳的布盖在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旧皮革的气味。
耳边水声渐大,照在眼前的林光渐亮,缰绳却忽然被一挣,马蹄停了。许明离闭着眼睛,感觉陈随调转了马头。
那马载着他俩,一头扎回了山坡的树林里。
许明离低垂的眼睫稍稍动了下,那马时停时走,在他耳畔,是陈随抬手落手时衣物摩擦的声响,他分去抹余光,看见陈随举着一手比对着天空。
月光吗?他想。
马蹄一脚踏进条昏暗岔道,陈随手臂抬起,勒着他的手臂一紧,机括轻响,一连七枚袖箭从不同角度冲那林中的深暗处飞去。
陈随侧耳去听,四五片枯叶落下,一只野兔惊走的乱步,除此之外,别无旁声,陈随吹了声口哨,拍马拐进岔路深处。
许明离心中微凛,那马忽地又停了,执着缰绳的手在马背上拍了几把,枣红马嗤了声响鼻,在原地转了两三圈,忽地抬起前蹄立起。
许明离:“……”
“好玩吗?”他冷冷开口。
压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不说话,世子的肩膀很好靠?”
许明离双手扶上马鞍前端,把身体坐直,身前掖着的旧布落在他身前,他捧起来,正要折好还回去,忽然瞥见了什么。
昏黄的风灯灯光照来,他怔了下,借灯展开那张宽大的旧羊皮,一条条勾描的山川轮廓呈现在他眼前——
江山舆图。
许明离攥了下先前被勾描过舆图的掌心,又攥了下,他微垂下头,慢慢别过脸去,摘掉那只还环在他腰上的手。
“醒了正好。”背后传来声音,“你坐好,我下去看下。”
缰绳响动,陈随下马,踩在松软的落叶上。
许明离没答,腰间被搂过的触感还在,他借着光,铺开那张舆图,一点点看过。
啊,这张同沈府里的那张一样,只有大致的脉络,远不如陈随在他手心描绘的那张细致,不对,不一样。
南安、北塞还有西塞怎么都画进来了?
仔细看的话,那错笔的边上,还有一道极其潦草的批语——
逆子。
许明离:“……”
他把舆图团成一团,丢给陈随:“有什么问题吗,怎么拐来了这条路?”
陈随扬手一抓,接了那舆图,他借着灯光踱了几步,从地上拾了把枯叶,递到许明离眼前:“看看?”
“树叶?”许明离问。
陈随:“几种?”
“就树叶。”
“分不清树叶是吧,伸手。”陈随嗤了声,捏起片叶子,在许明离手前晃了下,放下去“这是榆叶。”
他又提溜起另一片:“榉树叶。”
“榉树叶,榆叶,榉树叶……”一片片树叶堆在许明离掌心,“看会了没,这片是什么?”
“榆树叶。”许明离说。
“出师。”
叶尖扫过指腹,许明离缩了下手,刚好看见陈随后退半步,忽地抬脚,对着边上的树干横扫去一腿,一片高悬的枯叶晃晃悠悠,打着旋,从许明离的眼前落下。
陈随抬手接了那落叶,捏过来:“这,特么是桦树。”
落叶也放到了许明离的手心里。
陈随手掌两下绕上马绳,拖枣红马行进两步,脚背拍了拍另一棵树干:“这是什么树?”
“桦树。”许明离说。
“太神奇了,”陈随说,“这树叶掉下来,品种都变了,你说我爬上去扔点银子,能给你变成茉莉松糕吗?”
他四下看过,找上落叶前的一丛枯枝,咔哒一声,银白刀刃出鞘,窄刀抽出,灯色的金弧在刀刃上划过,刀鞘在陈随手里转了圈,刀锋转向正前,锋刃斩下。
枯枝噼啪裂响,接连落地,缝隙里,林木骤疏,山间侧坡上,隐约透出条狭窄的小道来,陈随提灯照去,那小路上果然又有了行走的痕迹。
他一手牵马向前,一手挥刀,砍去多余枯枝。
“世子好像,对痕迹非常敏锐?”许明离轻飘的声音落下。
“嗯哼?”寒声鸣响,刀刃收归,陈随扯动嘴角,“小明,凡是遮掩,都有蛛丝马迹,对不对?”
许明离拨了下指尖,对上那看来的揶揄视线,他微抬眸,摊开的掌心里,几片树叶簌簌而落:“那我睡着的时候,世子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陈随的脚步缓了瞬,又不动声色地牵马,掀起眼皮扫过前方夜色:“很多,假山匪走过的路,留下的脚印,坐过的石头,吃剩的果子,掉过的土渣……”
他顿了顿:“世子还威胁了一只吵你睡觉的老鸦,还是说——”
陈随没有回头,嘴角轻轻牵起:“许明离,你想听我发现点别的?”
“嗯——”许明离沉吟,视线落在那沉稳迈步的高颀身影上,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他攥着缰绳的手微松下来,“没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发现我在你身上睡得很香了吗?”
陈随侧过脸,余光掠向马上的少年:“喜欢吗?世子不介意你再来一次。”
许明离愣了下,他轻旋过指根的红玉扳指。
“你看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