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妖 > 29、广绣留仙裙的主人
    “你要去哪儿?”半夏小声追问着玄枢,也跟着他跑进了抄手游廊。

    “你别跟着。”玄枢冷语制止,头都没回。

    半夏愣在游廊中,不敢再上前一步。见乘黄跟着追出去,这才放心回穗禾祖母房中。

    可是玄枢刚下了正堂的陡板,忽记起了什么,又忙转身折返穗禾祖母房中。

    乘黄朝前猛奔几步,似是知道到玄枢突然调身,这便猛地一个回身险些绊倒,挣扎一阵也跟着急匆匆地冲回去。

    那玄枢再大步流星地朝花厅奔去,莽撞冒失,险些撞了半夏,众小厮见状急急退出去,让出一人身的通道。

    “祖宗!安生些,好好安慰母亲,哪也别去了。”罗衣见玄枢不安生,上来小声叮嘱道。

    玄枢对着罗衣负阴抱阳,算是道歉,只不过一句话也没说,又拉起梨花带雨的绛河便向外跑。

    “干嘛去!”罗衣追着嗔怪。

    玄枢这便不再理会罗衣,只一心拉着绛河朝游廊上跑去。

    罗衣追得着急,也没顾脚下的门槛,险些摔倒在地,“这一窝畜生!都他娘的没一个带良心的!”。罗衣气得骂娘,踉跄几步又一路小跑着追去,招呼道,“祖宗,可让师婆省省心吧,别总在节骨眼上添乱!”

    见玄枢不听,罗衣便又央求绛河帮忙止住玄枢,现下绛河正失魂落魄,哪管的上这许多,招呼不住,最终还是让这两个家伙跑了。

    “没良心的贱种,作孽的祸根霸王!”罗衣站在穗禾祖母房门口压着嗓子怒斥,又啐一口唾沫这才进花厅回去帮忙了。

    绛河也是过神来才意识到泪水已湿了衣襟。

    她先前那火爆、执拗的脾气现在一股脑全没了,任由玄枢拉着自己朝观音潮的方向奔去。

    伏在草上的那些黄莹莹的小草精,或爬上枝头,看着眼前匆忙的两人;或胆怯地缩进泥土中,随着两人的步伐翻滚两三尺的距离。

    槐树芦苇上密密麻麻的精灵聚集着贪婪的吸食着即将到来的月光,更是一番热闹的场景。

    玄枢与绛河与这些个草本精灵一样忙碌,竟奔出些许汗水来。

    至青石牌坊前时,两人遇上同样行色匆匆的丹若。

    气喘吁吁的她如释重负般,移开了崖柏簪子上的手,抱歉道,“我刚听到消息就往这边来了,你们还好吗。”

    玄枢与绛河谁都不说话,丹若也不再发问,眼神焦灼地跟在两人的后边。

    三人刚进观音潮,未等收拾掌灯,便听到有梵唱道,“西南大路在前方,三条大路走中央,观音潮里换衣裳,脚踩莲花上月亮。”

    绛河与玄枢各跪一边,迟迟听不见绛河喊那句迎门的话,玄枢这便抬头向绛河处看去,只见她眉头紧锁,泣不成声。

    丹若急忙去偏房中取出盛有万寿菊花瓣的圆口簸箕,到门槛前铺开一条路,一路延伸到西厢。

    事毕她便又捧着簸箕进去西厢,在后门处撒上菊花瓣,也恭敬地跪迎在西厢门口。

    玄枢心头紧得厉害,迟疑片刻才勉强平静道,“半神玄枢,末流之辈,……跪接:此路一通无回头,亲疏、挂念……不再问。不知尊驾姓甚名谁?打何处来,到何处去?日后传信,好有来处。”

    那人道,“长乐坊穗禾,去往月宫处。”

    玄枢听后,如鱼鲠在喉,再说不出“待客。”二字来。

    花瓣橙红如火,少女时模样的穗禾脚步轻盈带风,衣袂飘飘,环钗罗翠。

    穗禾穿得也正是玄枢和石心亲手所制垂髫杂裾女服。

    裙裾坠地若霞,堆叠如云夏花,飘带千百逶迤,拖曳逗风飘袅。

    正是披罗衣之璀粲兮,曳雾绡之轻裾。

    想那洛神所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也不过如此。

    丹若跪在西厢门口,也不再去握她那辟邪的崖柏簪子,只一位的伤心流泪,全然忘记害怕。

    等穗禾过了西厢,丹若急忙起身,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了铺满鹅卵石的院子,一直目送穗禾出西角门,上了通天桥才罢。

    可这院子里冷清悄怆,又不掌灯,难免漆黑骇人。

    等着穗禾回过神来,方恨为时已晚。

    好在绛河记挂着丹若,与那玄枢一路找过来,正见这厮笔挺挺地躺在鹅卵石上,已经昏死了过去。

    得知穗禾祖母去世的消息,长乐坊及其余临近的各家各户都派人前来吊唁。

    师婆在灵前嚎啕大哭,可见穗禾猝不及防的离世,给了师婆很是沉重的打击。

    起初前来吊唁的人还会帮忙劝上几句,再往后干脆就都陪着师婆哭,整个宅子里凄凄惨惨地,好不压抑。

    师婆虽然未曾料到,但这祸事却也的确是因自己而起。

    她能够义无反顾地将命舍给玄枢,续给玄枢,她的母亲——穗禾,自然也能义无反顾的将自己的命舍予师婆。

    在爱子这件事上,所有的母亲如出一辙。

    所以在师婆偷偷摆坛开卦,为玄枢续命时,穗禾也如师婆一样偷偷地做了这些。

    连着下了八天的雨,。

    缠绵、潮湿在这些夜里挥之不去,压抑与灰暗成了这初秋的主色调。

    前两天玄枢总找不见乘黄的踪迹,他倒也不怪这乘黄,一来这凤凰台因为祖母的离世忙忙碌碌,没它添乱倒还放松些;二来,玄枢也实在是没心思再去搭理乘黄的事情,只由着它自己去疯。

    可到了第三天,仍旧找不见乘黄的踪迹时,玄枢这便有些许记挂的情绪。围着凤凰台找了几圈,硬生生的耗去了一个下午却仍找不见他的任何行踪。

    到傍晚时天阴沉沉的,停了雨。玄枢这才见乘黄从后院的灌木林中钻出来。

    玄枢招呼他过来自己身边,帮他清理了身上的落叶,又摘下几个已经发黄的苍耳。乘黄抖落毛发上的碎屑,这便凑到玄枢的身边嗅嗅,一路跟着玄枢朝他的房间里去了。

    方转过楼梯的拐角,玄枢见四下无人这便开口道,“我见过你变成人的样子,所以你不必躲着我。”

    乘黄似是听懂了,停在原地片刻。

    只有几分惊讶,待稍稍平静些,又跟着玄枢进了房门。

    只留一盏芝麻油灯亮着,昏黄跳动。

    香炉里的檀香烧了一天,仍旧是难以散去的浓郁,直叫人昏昏欲睡。

    乘黄窝花厅的地毯上,玄枢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

    芝麻油灯摇曳璀璨,仍旧是穗禾祖母在时的热闹场景,院子里人群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甚至比之前更热闹一番。

    越是瞧下去越是心烦意乱的很,且近来玄枢的胸口总是胸闷难耐,又找不出发病的原因来,这便难免想到自己与树神的劫难,几次都想,怕是自己气数已尽。

    楼下的油灯跳动一下,正攫取玄枢的注意,他盯着那豆大的光圈看了好一阵子,渐渐生出困意。

    瞧着母亲房中的灯灭了,玄枢也欲到床躺下,只一打眼瞧见窝在花厅里的乘黄,玄枢索性径直过去枕在了乘黄的身上。

    不知几时,雨细细密密又在这暗夜里交织起来。

    窗外唏嘘惊呼一阵便安静下来。

    灯光莹莹,并不明亮。

    已经熟睡的玄枢枕在已成人形的乘黄胸前,两人额前的朱红火焰在这暗夜中愈发的明显,高鼻血唇,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乘黄将手垫在脑袋下边。

    摄人心魄的眸子盯着天花板上的莲花祥云目不转睛。

    因穗禾担任师婆期间两次救天民国于危难之中,在天民国颇具名声,所以平日里虽然会与一众生出龃龉嫌隙,但死者为大且大多民众都对穗禾抱有愧疚,于此吊唁的莫不是在灵前放声痛哭,全然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当夜,长乐坊、太平坊、永宁坊……甚至城郭外的各家都挂起了白灵、白帆。

    就此穗禾的丧事,凤凰台的丧事成了天民国的丧事。

    出山那日,转棺至门外时,围观看热闹的及各家派来帮忙的无不跪拜哭泣。

    礼生读完祭文,由师婆带领着八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绕棺木三圈,这才听到礼生呐喊道,“起灵——”

    师婆接幡,墨江抱着灵牌哭哭凄凄,一路朝前去了。

    有十六人各自举着草龙,又有八人各自举着铭旗,又不知几多孝灯、天灯、放生笼尾随其后,再加上铭旌、香亭、相亭,便排出去了一里地还要多。

    魂轿、纸桥都是民众自己亲手糊的,行于乐队前方,若仙官出府,好不气派!单单随行的僧道半神就有四五百人之多,送葬的亲眷更是不必多说,如此几乎是全国出动,绵延十余里。

    正是如这穗禾出任师婆时,万众皆朝拜,她独居尊位,高贵不可一世。

    连雨不知夏逝,一晴才知秋深。

    那些槐树的叶子是何时开始黄的,又是何时骤然落了一地,无人注意,司空见惯的事,都是寻常。

    积雪草上总积着水,细碎的白色小花较之前更零散、焦灼,血草明目张胆地红下去,发了狠似的驱赶霸占了一整夏的绿,带着萧瑟在林间蔓延、传递,一直延伸到观音潮里。

    绛河近来一直都睡在观音潮里,丹若有喊她去自己家,被绛河奚落一阵便没了下文。

    待玄枢也带着乘黄回家,绛河再仔细对一遍账,便换件大红色的交领襦裙,过去石心家去。

    因想到没有傍晚探病的道理,绛河至郭外南桥时便止住不再前行。

    芦苇中的雀鸟喈喈而鸣,喜鹊在林间只嘲哳两声,传至绛河耳边时,竟如她内心一样冷漠。斜晖晃水波,水波含情过。

    绛河坐在桥墩上,痴痴望着石心家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