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仙仙回来了,七人继续往上,十几分钟后,便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处观景平台,立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仁南山”三个红色大字,此时,平台上待着近百人,大家或站或坐,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等待日出。
来隽以走到栏杆边,望向东方,依稀能看见被夜幕笼罩着的山脉、农田和房屋,他心情不太好,找了个避风处蹲下,垮着个脸盯住不远处的张迎春。
她和吕仙仙挤坐在角落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吕仙仙吃了一包零食,起身去垃圾桶丢袋子。
来隽以瞅准机会一跃而起,走到张迎春身边,一屁股坐下,张迎春愕然地看着他,吕仙仙回来后嚷嚷道:“你走开,你抢我位子!”
来隽以说:“你让我坐会儿,我要和迎春聊聊。”
吕仙仙:“你俩天天住一个屋,回家聊去呗。”
“不行,必须现在聊。”
吕仙仙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走开了。
张迎春手里还拿着一包未拆封的威化饼干,见来隽以一直看着她,把饼干递到他眼前:“你饿吗?给你吃。”
来隽以接过饼干,塞进兜里,直愣愣地问:“你真舍得我走啊?”
张迎春:“……”
她当然不舍得,就算养只小猫小狗,养四十多天也有感情了,更别说来隽以这么一个大活人,但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
张迎春无语地看着他:“是你自己说的,跨完年就走。”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我想在这儿跨年,没说跨完年就走,你断章取义!”来隽以语气很冲,“我之前还说过,我想在这儿多住一阵子,你怎么不提了?”
“你住在这儿干吗呀?”张迎春震惊于他的厚脸皮,“你又不是这里的人,连个身份证都没有,你留在这儿能做什么?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不想回家过年吗?”
来隽以没说话,张迎春与他四目相对,半晌后,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平静地说:“算了,阿来,我知道你骗我了。”
来隽以:“……”
张迎春说:“你被人绑架,应该是真的,因为我看到了你被人丢进河里,但你那个有钱的爸爸,是骗我的,对不对?”
来隽以喉结滚了一下,垂下头,再也硬气不起来:“也不算骗你,我和我爸,关系真的不太好。”
张迎春说:“阿来,如果你是因为要不到钱,觉得没法对我交差,才一直不给家里打电话,那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催你还钱的。”
来隽以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张迎春缓缓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也拿不回被龚兴航骗走的钱,那有两万多,而你这边算上医药费,也就欠了我几千块。之前,咱们说的那个五万块报酬,真的太多了,我知道你的命很值钱,但你也救了我呀,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所以,咱俩早就扯平了,那五万……算了吧。你听我的,回家去,等以后有钱了,再把那几千块还给我,我不急的。”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来隽以连蒙带骗,说了许多谎话,也说了一些真话,他几乎是用耍赖的方式赖在那栋三层小楼里,一日三餐,穿衣洗漱,享受着张迎春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女孩看着呆呆的,淳朴又善良,像是很好骗,其实她心里通透得很,可能早就猜到了他在撒谎,但一直没有点破。
来隽以突然就不想再装疯卖傻,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他的过去有过荣光,也有过屈辱,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他以为自己的灵魂早已死透了,可现在,他发现,可能人生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他想和张迎春一起,看看三月的春光。
“迎春,我和你说说我的经历吧。”
石头不大,来隽以向张迎春坐过去些,还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说,“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张迎春没躲,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好啊,你说,我听着。”
“那我说了,先从我小时候说起吧……”
冷风呼呼地刮着,星空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抽烟,有人吃吃喝喝,像在野餐,还有小情侣合裹一件军大衣,缩在大树底下打瞌睡。吕仙仙和大钟在逗希希玩,韩琳得了空闲,拉着刘胜利来到栏杆边,刘胜利帮她将额发夹到耳后,韩琳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怕被人看见,害羞地捂住了脸……
张迎春几乎是依偎在来隽以怀里,听他讲故事:
“我是屿州人,我妈和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离婚了,我跟我妈过。我妈对我很好,在生活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在学习方面,她有时候会比较严厉,我不听话,她会打我屁股。”
“上学时,我会上一个兴趣班,学费不便宜,我爸不认可那笔钱,不愿意出,让我别学了。我妈没理他,因为那笔学费不是发生在学校里,是由外面的老师教,所以没写在他们的离婚协议里,我爸不肯出钱,我妈也要不到。”
“后来,我妈决定一个人承担这笔费用,为了多挣钱,她变得很辛苦,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还要去做兼职,但她从来不对我诉苦。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懂事了,我说,妈妈我不学了,我妈不答应,还打了我一顿,打完了又抱着我哭。她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门课,让我保证,一定会继续学下去,我保证了,她才放我去睡觉。”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去了羊城,我妈很为我骄傲,陪我去学校报到。她让我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说她会挣钱。这回我没听她的,课余时间,我也去打工了,赚得还不少。”
“我在学校的课业很顺利,每个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还得过一等奖,校内的荣誉更是拿了一大把。我以为我和我妈妈的生活会越过越好,没想到,两年半前,五月底吧,一天晚上,我妈做完兼职回家,骑车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撞她的车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司机是男是女,几岁,哪里人,全都不知道。那辆车撞了我妈后就逃跑了,还是路人帮忙去找警察,叫救护车,送我妈去医院抢救。”
“当天就做了开颅手术,重度颅脑损伤,头骨被拿掉了一大块,脑袋凹了下去,看着特别吓人。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她再也没有醒来过,就是大家说的‘植物人’。她常年住在医院,身边有护工照顾,我舅和我姨有时候也会去看看她。”
“至于我爸,他的确没有我说的那么有钱,但也算小有资产。离婚后没多久,他就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妈刚出车祸时,他给过我两万块钱,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我理解,我妈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我妈车祸那阵子,刚好是期末阶段,老师们对我很好,那个学期让我过了。但我妈在住院,我没法再读下去,就办了休学手续,回到屿州照顾我妈。”
“其实她那个样子,我陪在她身边没什么用,我休学,最大的原因是我要去打工挣医药费。医药费很高很高,每天都在烧钱,我把房子卖了,还是不够,我舅和我姨已经帮了我很多忙,我不能再拖累他们,必须自己去挣钱。”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认识的人来屿州找我,叫我回羊城工作,薪水不低。我就去了,把我妈拜托给我舅和我姨,每个月打医药费回去。”
“我做的工作……不体面,跟的那个老大背景很复杂,具体做什么,我就不告诉你了,你会害怕的。”
“本来,日子这么过着,我也习惯了,但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两个月前,老大丢了一样东西,其实就是一个首饰,所有人都怀疑是我偷的,因为那阵子我妈情况不稳定,我刚好赶回屿州去陪她,他们知道我缺钱,觉得我动机最大,并且,能接触到那个首饰的人不多,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一天,我在医院陪我妈,羊城来的那两个人突然就出现在病房,把我带走了。”
“我没偷东西,我是无辜的。他们为了逼供,敲断了我的手指,让我招,但我招不出来啊,我要是知道,早就招了。我说你们带我回羊城,我自己去和老大解释,他们不听,半道上就把我扔下了河。”
“我知道,你听到这里,还是会怀疑我在撒谎,这些事就跟拍电视剧似的,但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话。”
“迎春,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早就和我屿州的朋友联系过了,我妈现在情况很稳定,医院账户上还有两万多块钱,因为她现在的开销大头其实是护工费,所以那些钱还够花一阵子。”
“我舅和我姨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报警了,说我失踪,警察肯定在找我,但中国这么大,我让我朋友别说出去,警察应该找不到我。”
“我暂时不能回屿州,也不能回羊城。迎春,我很想念我妈妈,很想回去看看她,但我不敢,我现在是真的没地方可去,如果被羊城的那些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一定会再来找我。”
“那个首饰很贵,是老大从香港拍卖得来的,值两百多万人民币,他们认定了是我拿的,完全不听我的解释,逼供的手段还很残忍。他们手上沾着几条人命,你说,我现在怎么敢回屿州去?”
这一番话,张迎春消化了好一阵子才理解透彻,愣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来隽以说:“我想在这儿再住一阵子,过几个月,我会想办法去一趟羊城,看能不能直接找到老大,亲口解释给她听。”
张迎春:“他会相信你吗?”
“不知道。”来隽以摇摇头,“事情发生后,我其实没见过她,她这个人……喜怒无常,有时候也不太讲道理,但我不可能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了结,如果她真的不信我,迎春,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迎春:“……”
在汉语中,“他”和“她”读音一致,单听来隽以的讲述,张迎春不会知道那老大的性别,依据自己有限的港片阅片量,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被叫做“老大”的人,一定是个男人。
“那你别去找他了。”张迎春揪住了来隽以的衣摆,“这么危险,你就……多躲一阵子吧。”
来隽以问:“躲在哪里?你家吗?迎春,你愿意再收留我一阵子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迎春根本拒绝不了,点头道:“嗯,你继续住着吧。”
“谢谢。”来隽以搂了搂她,“等我手好了,我会去找一份工作,留在仁水,挣钱还债。”
张迎春晕头转向,心里烦恼的是,回去后,该怎么和吕叔解释。
不知何时,远处的天边洇开了一片淡粉色,张迎春还依偎在来隽以怀里,思绪正翻涌时,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已照向人间。
来隽以说:“迎春,天亮了。”
山顶等待的人群沸腾起来,又跳又叫,摄影爱好者端着专业相机拍摄日出,合裹军大衣的小情侣拥吻在一起,吕仙仙和大钟挤在人群里欢呼,刘胜利高高举起希希,小女孩笑声清脆,大声喊道:“太阳公公你好!我叫希希!我爱我的爸爸妈妈!”
来隽以一把拉起张迎春:“走,我们也去栏杆边看!”
金光浮现,红日攀升,天色渐渐变亮。
倚在栏杆边,来隽以终于能看清山脚下的风景,一片片田地,一栋栋房屋,一座座桥梁,还有从远处蜿蜒而至的仁水河,一刻不停地向东流淌着。
他又揽住了张迎春的肩,情不自禁地在她左边额头上亲了一口,即使只亲在毛线帽的帽沿,还是令张迎春吓了一跳。
她脸皮发烫,心脏砰砰跳,不敢抬头看他,怕被他发现自己通红的脸颊。
来隽以一夜未睡,此刻竟是神清气爽,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仁水真是一个好地方。”